李隆基没接。
    他看着天边那线白光，慢慢扩散，慢慢变亮，像一滴墨落在水里。
    “高力士。”
    “在。”
    “几时了？”
    “卯时三刻。”
    李隆基点了点头。
    卯时三刻。
    王毛仲应该已经得手了。
    果然，宫门外传来马蹄声。王毛仲骑着马冲进来，到了丹陛下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陛下，事成。”
    李隆基的心跳终于恢复了正常。
    他看着王毛仲，看见他铠甲上的血，还没干，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
    “辛苦了。”
    “末将分内之事。”
    “太平公主呢？”
    王毛仲低着头，不敢抬头：
    “伏诛。”
    沉默。
    很久的沉默。
    李隆基望着远方。
    东边的太阳已经冒出了头，红彤彤的，像一只刚煮熟的鸡蛋黄。
    “传旨。”
    他说。
    高力士立刻拿出纸笔。
    “太平公主谋反，罪在不赦。”
    “念及至亲，赐全尸，其党羽窦怀贞、萧至忠、岑羲、李慈、李猷等，皆伏诛。余党不问。”
    “自今以后，天下之事，皆由朕裁决。”
    高力士的笔飞快地写着。
    写完之后，递上去。
    李隆基看了一眼，拿起笔，在最后加了一句话。
    “改元开元。”
    高力士愣了一下：
    “陛下，今年已经改过一次元了。”
    “再改。”
    李隆基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台阶的边缘。
    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太极殿前的广场上，像一只展翅的鹰。
    “从今天起，没有太平公主，没有韦后，没有武则天。”
    “从今天起，只有朕。”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风里。
    高力士跪下来。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在空荡荡的广场上回荡，一下，两下，三下。
    李隆基没有低头看他。
    他看着远处的城楼、朱雀大街、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在晨光中一盏一盏熄灭。
    他忽然想起他娘。
    窦德妃。被祖母召进宫中，再也没有出来。
    他想，娘，你看到了吗？你儿子赢了。
    但他没有说出口。
    有些话，说出来就轻了。
    放在心里，重，但踏实。
    他走下台阶，朝太极殿走去。
    今天还有早朝。
    死了五个宰相，朝堂空了，要补人。
    要用自己的人。
    他用了一夜的时间杀人，要用剩下的时间来收拾残局。
    他忽然觉得，当皇帝这件事，跟修房子差不多。
    你得先把烂的拆掉，再把新的装上去。拆的时候痛快，装的时候累。
    但装好了，能住几十年。
    他走到太极殿门口，停下来，推开门。
    殿内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
    他一个人走进去，走到龙椅前，坐下来。
    椅子还是硬的。
    但他的屁股，好像比以前坐得稳了。
    张卫国那天晚上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
    长安城半夜忽然响起马蹄声，几百匹马从朱雀大街跑过去，震得地都在抖。
    他住在城隍庙旁边的破房子里，窗户纸被震得哗哗响。
    他坐起来，披上衣服，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街上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声音还在，马蹄声、脚步声、刀剑碰撞的声音，从皇城方向传来，隐约还有喊叫声。
    “又杀人了。”
    他自言自语。
    旁边屋里住着的老刘头也醒了，趴在窗户上往外看。
    “老张，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
    “要不要出去看看？”
    “看什么？看了还得回来，不如不看。”
    老刘头被他噎了一下，缩回屋里去了。
    张卫国关上窗户，躺回床上。
    眼睛闭着，耳朵竖着。
    他听见马蹄声从东到西，从西到东，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
    然后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然后，天快亮的时候，他听见一声喊。
    很远，从皇城的方向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喊“万岁”。
    一声，两声，然后很多声，汇成一片。
    张卫国睁开眼睛，看着屋顶上的蜘蛛网。
    那只蜘蛛还在。今天织的网比昨天大了一圈。
    他忽然觉得，蜘蛛比他强。
    蜘蛛只管织网，不管外面杀谁。
    他不行。
    他听了半夜的马蹄声，脑子里一直在想：这次死的又是谁？
    他想起那天在东宫修门的时候，李隆基蹲下来看他的刨子。
    那个年轻人，眼睛很亮，问了他一句你的工具箱不错，自己做的。
    他当时觉得这人还行，至少会跟工匠说句话。
    后来听说他登基了，当了皇帝。
    张卫国封印了自己的记忆，但在潜意识中暗示自己会注意那个人，他觉得这样更有意思，也更有体会。
    再后来，听说他跟太平公主斗。
    现在，大概斗完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被子里有股汗味，不太好闻，但暖和。
    他想，明天去领赏钱。
    新皇帝杀了人，照例会发赏钱，堵人的嘴。
    二百文还是三百文？
    不知道。
    够买几斤肉就行。
    他想着想着，睡着了。
    梦里听见有人在哭。
    哭得很难听，像杀猪。
    他不知道是谁在哭。
    也许是他自己。
    但他不承认。
    杀了姑姑之后，他睡不着
    先天政变后的第三天夜里，李隆基又失眠了。
    不是吓得睡不着，是兴奋的。
    杀了太平公主，杀了五个宰相，把朝中反对他的人一网打尽。
    从今天起，没有人能再对他说“不”。
    但他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翻过来，覆过去。
    被子被蹬到床尾，又拽回来。
    枕头换了一个方向，还是不舒服。
    “高力士。”他喊了一声。
    门外立刻回应：“在。”
    “进来。”
    高力士推门进来，穿着整齐，他根本就没脱衣服。皇帝不睡，他不敢睡。
    “陛下，要喝茶吗？”
    “不喝。”
    “要吃东西吗？”
    “不吃。”
    “那，”
    李隆基坐起来，盘着腿，像小时候在宫里被罚跪那样。
    “高力士，你说朕这几天杀的人，够不够多？”
    高力士心里一哆嗦。
    这个问题，怎么回答都是错。
    “陛下杀的都是该杀之人。”
    “该杀之人？”
    李隆基笑了，
    “太平公主是朕的亲姑姑。”
    “窦怀贞是三朝元老。萧至忠写一手好字，朕还夸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