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
    “三年后！面！”
    张卫国举起手，晃了晃。
    天宝八载。长安，西市面摊。
    三年过去了。
    张卫国在西市找了个固定的活儿，给一家面摊修桌椅板凳，顺便帮忙搬搬抬抬。
    面摊老板姓周，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大婶，嗓门大，心肠好，管张卫国一天两顿饭。
    “老张，”
    周大婶一边下面一边说，
    “你天天往街口看，等谁呢？”
    “等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考进士的。”
    “你儿子？”
    “不是。”
    “亲戚？”
    “也不是。”
    周大婶翻了翻白眼，把面捞进碗里，浇上卤子，往桌上一顿。
    “那等什么等？他认识你？”
    “认识。”
    “那他知道你在这儿？”
    “不知道。”
    周大婶又翻了翻白眼。
    “那你等个屁。”
    张卫国没接话。
    他坐在面摊的条凳上，看着街口。长安的春天，风很大，吹得街上的旗子哗哗响。
    卖花的、卖饼的、卖胭脂水粉的，人来人往。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落到西边。
    放榜的日子过了三天了。
    张卫国每天坐在面摊上，从早坐到晚，看着街口。
    第四天，那个人来了。
    穿着青色的袍子，不是以前那件了，是一件新的，但料子不好，洗了两水就发白了。
    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胡子修过了，下巴干干净净。
    瘦，比以前还瘦，但腰挺得直直的。
    他站在街口，往两边看了看，看见面摊，看见张卫国，笑了。
    笑得很慢。先是嘴角动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像一盏灯被点着了。
    张卫国站起来。
    杜甫走过来，走到面摊前，坐下来。
    “张叔。”
    “中了？”
    杜甫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张卫国低头看。纸上的字他大部分不认识，但他看见了两个，进士。
    “中了。”
    杜甫说，声音很平静，但手在抖。
    周大婶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杜甫，又看了看张卫国。
    “你等的就是他？”
    “嗯。”
    “中了？”
    “中了。”
    周大婶一把抓起桌上的纸，颠来倒去看了两遍，然后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碗都跳起来了。
    “好！今天这碗面，我请了！”
    她转身就去下面，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
    张卫国坐下来，看着杜甫。
    “等了十二年。”他说。
    “十二年。”杜甫点了点头。
    “值不值？”
    杜甫想了想，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看着远处城墙上的天，看着桌上那张写了“进士”两个字的纸。
    “值。”他说。
    周大婶端了两碗面过来，往桌上一顿。面汤溅出来，烫得她直甩手，但她笑着，脸上的肉挤在一起，像个发面馒头。
    “吃！不够再煮！”
    张卫国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吃了。
    杜甫也拿起筷子，吃了。
    两个人蹲在面摊的条凳上，不是蹲，是坐着，但他们坐的姿势像蹲，弓着背，低着头，呼噜呼噜吃面。
    吃完，杜甫放下碗，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
    “说好的，我请。”张卫国把铜板推回去。
    “我有钱了。”杜甫又推回来，
    “进士及第，朝廷有补贴。”
    “那也不是你的钱。”
    “怎么不是我的？”
    “朝廷的，朝廷的钱，随时能收回去。”
    杜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张叔，你这个人，永远不让人高兴超过三秒钟。”
    张卫国把铜板收起来，放进怀里。铜板贴着胸口，和那三个老铜板挨在一起，碰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叮。
    “走吧，”张卫国站起来，“请你去喝碗酒。”
    “不是吃面吗？”
    “面是面的，酒是酒的。”
    两个人并肩走在长安街上。太阳快落山了，西边的天烧成一片红色，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张卫国的工具箱扛在肩上，一下一下晃。
    杜甫的袖子被风吹起来，鼓鼓的，像一面帆。
    “张叔。”
    “嗯。”
    “我以后可能不在长安了。”
    “去哪儿？”
    “不知道。朝廷分配，可能去外地，可能留在京城。”
    “外地好。京城太挤。”
    杜甫看了他一眼。
    “你不想我留在长安？”
    “我想不想有什么用？你该去哪儿去哪儿。”
    杜甫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走过一座桥，桥下的水很清，映着天上的红云。
    杜甫停下来，扶着桥栏杆，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
    “张叔，你说，我以后能写出好诗吗？”
    “你以前写的那些呢？”
    “以前写的……不算好。”
    “那就以后写更好的。”
    杜甫转过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能写出更好的？”
    张卫国靠在桥栏杆上，把工具箱放在脚边。
    风吹过来，带着水的腥气和远处炊烟的味道。
    “因为你还活着。”他说。
    杜甫没听懂，但他没问。
    两个人站在桥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落下去，看着长安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天黑透了，他们才离开。
    酒没喝成，找到酒馆的时候，张卫国摸了摸口袋，发现铜板不够了。
    杜甫要掏钱，张卫国拦住他，说：“算了，下次。”
    “你每次都说明天、下次、回头。”杜甫笑着说，
    “你这个人，就没痛快过一次。”
    “痛快有什么好？痛快完了，就剩痛了。”
    杜甫哈哈大笑。
    笑声在长安的夜里传得很远很远。
    天宝十三载，奉先县。
    张卫国到奉先是个意外。
    他在长安接了一个活，给一个退休的老将军修祠堂。
    修完了，老将军的管家说：
    “老张，你要是不急着回长安，奉先那边有批木料要运过来，你帮着押一趟。”
    奉先。
    张卫国没听说过这个地方。
    但有钱挣，去就去。
    押着牛车走了五天，到了奉先。
    木料堆在一个破院子里，要等人来取。
    张卫国闲着没事，在县城里转悠。
    奉先很小。一条主街，走到底用不了一刻钟。
    街上没有卖胡饼的，没有卖香料的，只有一个卖菜的摊子，几捆蔫了的青菜，几个干巴巴的萝卜。
    张卫国找了个客栈住下来，一晚五文钱。
    客栈老板是个老头，姓孙，瘦得像竹竿，但精神很好，嗓门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