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
    他朝张卫国鞠了一躬，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张叔，我叫杜甫。字子美。记住了！”
    “记住了。”
    杜甫笑了，转身跑出了后院。
    张卫国蹲在窗台上，手里还拿着锤子。他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低下头，继续钉钉子。
    当当当。
    锤子敲在钉子上，一下一下。
    他心里想：这个孩子，以后能成事。
    开元二十三年。洛阳，杜府。
    张卫国又来了洛阳。
    不是专门来的——是转了一圈又回来了。这些年他到处跑，长安、洛阳、汴州、宋州，哪儿有活就去哪儿。这次是回来给杜府修祠堂——杜闲大人升了官，要修家庙，请了几个匠人，张卫国是其中之一。
    他又见到了杜甫。
    十九岁了，比五年前又高了，瘦了。下巴上长出了毛茸茸的胡须，嘴唇上有淡淡的绒毛。穿着一件青色的新袍子，腰间系着革带，像个大人了。
    但那双眼睛，还是亮。
    “张叔！”杜甫一看见他，就跑过来，像个小孩子一样，“你来了！”
    “嗯。”
    “你这次待多久？”
    “修完就走。”
    “那你住哪儿？住我家吧，我去跟我爹说。”
    “不用。住客栈习惯了。”
    杜甫蹲在他旁边，像五年前一样，看着他刨木头。刨花一卷一卷掉下来，堆在地上，散发着松木的香味。
    “张叔，我今年考进士了。”
    张卫国手里的刨子停了一下。“考上了？”
    杜甫低下头，摇了摇头。“没考上。”
    沉默了几秒。
    “张叔，你是不是觉得我没出息？”
    张卫国继续刨木头，刨花沙沙响。
    “考不上就接着考。”他说，“你才十九，急什么。”
    杜甫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点苦涩，但不多。
    “张叔，你这个人，说话总是这么难听，但听着舒服。”
    “难听就对了。好听的话不值钱。”
    杜甫蹲在那里，托着下巴，看着远处。院子里海棠树又开花了，粉白粉白的，和五年前一样。
    “张叔。”
    “嗯。”
    “我写的诗，你觉得怎么样？”
    张卫国想了想。“我看不太懂。”
    杜甫愣了一下。
    “但你那个‘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我记得。五年了，还记得。”
    杜甫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被风吹日晒了几十年的脸，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干裂的河床。
    “张叔。”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杜甫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了。
    张卫国看着他的背影。青色的袍子在风里飘着，腰间的革带有点松，往下坠着。
    “子美。”张卫国喊了一声。
    杜甫回头。
    “下次一定能考上。”
    杜甫笑了。
    那笑容，和九年前仁风里街边那个哭鼻子的小孩一模一样。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两排整齐的牙。
    “张叔，你等着！”
    他转身跑了。
    张卫国低下头，继续刨木头。
    沙沙沙。
    刨花一卷一卷掉下来，堆在脚边，像雪。
    天宝五载，长安。
    张卫国又回到了长安。
    不是他想回来，是活儿找上了门。
    国子监要翻修一批桌椅，找了二十几个木匠，他是其中之一。
    工钱不错，一天五十文，管两顿饭，干了一个月，攒了点银子。
    那天傍晚收工，他扛着工具箱从国子监出来，沿着朱雀大街往南走。
    走到街口，看见一群人围在那里，看墙上贴的榜。
    是进士科的放榜。
    每年这时候，长安城最热闹的就是放榜。
    有人笑，有人哭，有人当场晕倒，有人抱着朋友大喊我中了，有人蹲在墙角一声不吭。
    张卫国本不想凑热闹。
    但脚步不知怎么的就拐过去了。
    榜很大，贴了满满一面墙。
    密密麻麻的名字，用楷书工工整整写着。
    张卫国站在人群后面，踮起脚看了一眼，没看到。
    但他看见一个人，不是看见名字，是看见一个人蹲在榜下面。
    穿着青色的袍子，低着头，肩膀微微抖着。
    张卫国挤过去，蹲下来，歪着头看了一眼。
    杜甫。
    二十五岁了。
    比三年前又瘦了，颧骨高出来，眼窝凹进去，下巴上的胡须比以前浓了，但没修，乱糟糟的。
    “子美。”
    张卫国喊了一声。
    杜甫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没有泪，但比有泪还难看。
    像那种哭过了、哭干了、哭不出来了的样子。
    “张叔。”他声音哑哑的。
    “没中？”
    杜甫摇了摇头。
    两个人蹲在榜下面，旁边有人哭有人笑，有人骑着马跑过去报喜，喊声震天。张卫国蹲在那儿，从怀里摸出一个干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杜甫。
    杜甫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没咽下去。
    “张叔。”
    “嗯。”
    “我考了三次了。”
    张卫国嚼着干饼，没说话。
    “第一次，十九岁，没中。第二次，二十二岁，没中。第三次，二十五岁，还是没中。”
    他把干饼放在膝盖上，看着自己的手，
    “我是不是不是那块料？”
    “什么料？”
    “做官的料。”
    张卫国想了想。
    “你写诗的那块料呢？”
    杜甫愣了一下。
    “你那个会当凌绝顶，我记了六年了。”
    张卫国看着他，
    “你说要做像你爷爷那样的大诗人，当官和当诗人，不冲突。”
    杜甫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但他没哭，二十五岁了，不好意思哭了。
    他低下头，把干饼拿起来，咬了一大口，嚼了，咽了。
    “张叔，你说得对。”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我下次再来。”
    “下次是什么时候？”
    “三年后。”
    “三年就三年。”
    张卫国也站起来，
    “三年后我还在这儿，你中了，我请你吃面。”
    杜甫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但不全是苦涩。
    像一个在雨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见前面有个亭子，虽然还没到，但心里有底了。
    “张叔，你这个人。”
    “嗯？”
    “你比我会劝人。”
    “我没劝你。”
    张卫国扛起工具箱，
    “我就是个修桌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