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匾额小心地靠在墙上，走到枣树下，坐下来。从怀里摸出那三个铜板，放在石桌上。
    月光照在铜板上，泛着暗黄色的光。
    刘老头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三个铜板。
    “这是啥？”
    “五十年前，颜大人请我吃面的钱。”
    张卫国说，
    “三个铜板，半碗面。”
    刘老头看着那三个铜板，又看了看张卫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在张卫国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石桌上那三个铜板。
    秋风吹过来，枣树枝丫嘎吱响，几片落叶从头顶飘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铜板上，落在那三个磨得发亮的方孔里。
    张卫国把那三个铜板拿起来，放进怀里。
    贴着他的胸口，还是凉的，但他知道，捂一会儿就热了。
    那天晚上，张卫国没有走。
    他住在颜府后院的杂物间里，睡在一张旧木床上，被子是刘老头拿来的，薄，但干净。
    他躺下来，把工具箱放在床边，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从怀里摸出那三个铜板，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
    窗外，月亮很圆，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白惨惨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挂着一张字帖，是颜真卿早年的字，写的是守正。
    张卫国看着那个正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睡了。
    第二天早上，张卫国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鸟叫，鸡叫，远处有人咳嗽，更远处有驴叫。
    和每一天一样，没什么不同。
    他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三个铜板，攥了攥，放回怀里。
    下了床，穿上鞋，拿起工具箱，走出杂物间。
    院子里，刘老头已经在扫地了。
    刷刷刷，扫帚刮过青石地面，声音清脆。
    枣树上的油灯已经灭了，灯碗里还有一点残油，在晨光里泛着暗黄色的光。
    “张师傅，这么早？”
    刘老头停下来，拄着扫帚。
    “走了。”
    “去哪儿？”
    张卫国想了想，说了一句：
    “不知道。找个地方，继续干活。”
    刘老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他没说保重，没说常回来看看，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张卫国扛起工具箱，往大门走。
    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枣树，石桌，正房，偏房，墙上的匾额颜鲁公祠，三个字在晨光里看得很清楚。
    比昨晚油灯下更清楚，笔画深深浅浅，像一道道伤口，又像一座座山。
    他转过身，走出大门。
    巷子里很安静，偶尔有一户人家开门的声音，吱呀，砰。
    他走过一户又一户人家的门口，走过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巷子，走到巷口，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下。
    巷子很深，很窄，两边的墙很高，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黄泥。颜府的大门在巷子深处，灰扑扑的，和周围的房子没什么两样。
    张卫国站在那里，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转身，走出巷口，走进长安城的街道里。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朱雀大街上，石板路泛着白光。
    卖胡饼的摊子已经开了，热气腾腾，香味飘出去老远。
    赶着驴车的老汉从旁边经过，驴蹄子踩在石板上，哒哒哒，哒哒哒。
    张卫国走在人群里，扛着工具箱，不紧不慢。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但他知道，到了那个地方，他还会打开工具箱，拿起刨子，刨木头，刨花一卷一卷掉下来，堆在脚边。
    还会有人叫他张师傅，还会有人问他这个能修吗，他还会说能。
    这是他会做的事。
    这是他一直做的事。
    他走过了西市，走过了那个面摊的位置。
    面摊已经不在了，变成一个卖香料的铺子，门口挂着一串串干辣椒和桂皮，红红黄黄的，在风里晃来晃去。
    张卫国在那个铺子门口站了一下。
    门框旁边，地上有一小块泥地，没有被石板盖住。
    他看着那块泥地，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不知道是谁扔在那儿的，细长的，一头还带着一片枯叶。
    他拿着那根树枝，蹲在地上，在那块泥地上写了一个字。
    永。
    写完，他看了看，歪歪扭扭的，和他五十年前看过的那个永字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把树枝放下，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然后他扛起工具箱，转身走了。
    走出西市，走出长安城，走过护城河的桥，走上官道。官道很长，弯弯曲曲，消失在远处的秋色里。
    他走得很慢。
    工具箱在肩上，一下一下晃。
    走远了。
    大唐盛世，有璀璨，也更是有无尽的惆怅，
    他那天将颜真卿已经换了出了，可是情绪深沉，张卫国不知道现在如何去见他。
    “走吧，走吧，”
    “继续走，看看前路还有谁！”
    张卫国继续前行，
    开元十八年。洛阳，仁风里。
    张卫国到洛阳第三天，还没找着活干。
    不是没活，是活都被人抢了。
    洛阳比长安小，但匠人比长安多，满大街都是扛着工具箱转悠的，一张桌子修下来只收八文钱，还管一顿饭。
    张卫国蹲在街边算了一笔账：
    八文钱，扣掉饭钱，剩四文。
    四文够干什么？买两个胡饼，还得是凉的。
    他叹了口气，把工具箱往怀里拢了拢，靠着墙根闭眼。
    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有点想睡。
    刚迷糊着，就被人吵醒了。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小孩。
    七八个，大的十来岁，小的四五岁，在街对面的空地上踢毽子。
    毽子是用铜钱和鸡毛做的，踢起来啪嗒啪嗒响，小孩们喊着叫着笑着，热闹得像一锅粥。
    张卫国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又闭上了。
    刚要睡着，又听见一声——不是笑，是哭。
    哇的一声，响亮得能把房顶掀翻。
    他睁开一只眼。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蹲在街边，抱着膝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脸涨得通红，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身上的袍子沾了泥，袖子擦鼻涕擦得锃亮。
    旁边几个小孩围着他，有的拍他肩膀，有的站着看，有的学他哭。
    “杜甫！你哭啥？”
    “就是！输了就输了，哭啥！”
    “没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