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在包子铺门口，把两个包子吃完了，站起来继续走。
    走到县城北门，城墙根下围了一堆人，在墙上看一张告示。
    张卫国凑过去，拉住旁边一个人：
    “写的啥？”
    那人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颜真卿颜大人，被李希烈杀了。”
    张卫国站在那里，看着那张告示。
    纸是新的，墨是黑的，上面的字一笔一划，方方正正，像颜真卿写的，但不是。
    颜真卿的字他认得，更有劲儿。
    “朝廷追赠了他什么司徒。”
    那人又说，“说是谥号文忠。”
    旁边有人叹气：
    “可惜了，七十多岁了，还被叛贼害死。”
    “可不是嘛，听说他死的时候，站得直直的，脖子上的绳子勒得那么紧，就是不肯跪。”
    “真的？”
    “真的，报信的人说的。”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颜真卿，真是条汉子。”
    张卫国挤出人群，继续往北门走。走出城门，站在护城河的桥上，回头看了一下。
    县城不大，城墙是夯土的，有些地方都塌了，但城门上的字是新写的，写的是这个县的名字。
    他看了一眼，没记住。
    转过头，继续走。
    走了大约一个月，张卫国到了长安。
    不是走进去的，是走回来的。
    一个月前他从长安出发的时候，是坐着牛车，跟着颜真卿。
    一个月后他回来的时候，是一个人，扛着工具箱，站在长安城门口。
    城门还是那个城门，守城的士兵换了，不认识他。
    他交了入城税，扛着工具箱走进去，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往北走。
    街上的人和事和以前没什么两样，卖胡饼的还在卖胡饼，赶驴车的还在赶驴车，说闲话的还在说闲话。
    没人知道颜真卿死了。
    不对。
    有人知道。
    但不是所有人。
    对大多数人来说，颜真卿是谁？
    一个老头，一个官，一个写字的人。
    死了就死了，太阳照常升起来，日子照常过，该吃吃该喝喝。
    张卫国走到永崇坊，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
    颜府的大门紧闭着，门上贴了白色的纸，不是贴的，是糊的，糊了一层白纸，表示这家在办丧事。
    门口站着两个家仆，穿着麻衣，腰里系着草绳，眼睛红红的。
    张卫国走过去。
    两个家仆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其中一个眼圈一红，喊了一声：
    “张师傅，”
    “嗯。”张卫国站在门口，看着门上糊的那层白纸，
    “大人，回来了吗？”
    “没有。”家仆摇头，
    “只回来了几个人，刘叔在后院。”
    张卫国走进去。院子里的枣树还在，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秋风里摇摇欲坠。
    地上铺了一层落叶，金黄的，褐色的，踩上去沙沙响。
    刘老头坐在枣树下的石凳上，穿着一件麻衣，腰里系着草绳，手里捧着一碗水。
    看见张卫国走进来，他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张卫国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坐在枣树下，谁也没说话。秋风从墙头上翻过来，吹得枣树的枝丫嘎吱响。
    过了很久，刘老头开口了：
    “你走了以后，第二天，他们就。”
    他没说完，端起水碗喝了一口。
    水从碗沿溢出来，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他也没擦。
    “我知道。”
    张卫国说。
    “你听说了？”
    “嗯。”
    又是沉默。刘老头看着地上那些落叶，忽然说了一句：
    “大人走的时候，手里攥着那块木头。”
    张卫国的手在膝盖上停了一下。“哪块？”
    “你刻的那块。真卿，两个字的那块。”
    张卫国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上还有刻木头时留下的痕迹，有几道没愈合的口子，结了痂，黑褐色的。
    “攥得很紧，”
    刘老头说，
    “掰都掰不开。”
    张卫国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
    掌心里那三个铜板硌出来的印子还在，浅红色的，像三道疤。
    “韦夫人呢？”
    他问。
    “在屋里。”刘老头往正房的方向努了努下巴，
    “三天没出门了，孩子们陪着。”
    张卫国站起来，走到正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没有敲门，没有进去，转过身走回院子，拿起墙角的一把扫帚，开始扫落叶。
    刷刷刷。
    扫帚刮过青石地面，把落叶一堆一堆扫拢。
    刘老头看着他扫，没说话。
    扫完了院子，张卫国把扫帚放下，走到后院，打开他的工具箱，拿出刨子和凿子，开始找木料。
    “你干啥？”刘老头跟过来。
    “做块匾。”
    “什么匾？”
    张卫国没回答。
    他在木料堆里翻出一块老榆木，又宽又厚，放着好几年了，表面都发了黑。
    他把木料架在凳子上，开始刨。
    刨花一卷一卷地掉下来，堆在脚边，散发着老榆木特有的酸味。
    他刨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刨都刨到底。
    刨完了正面刨背面，刨完了背面刨侧面，每一面都刨得光滑如镜。
    然后他开始刻。
    不是刻字，是刻一个框。
    匾额的边框，简洁，不花哨，四角方正。
    刻完了框，他开始刻字。
    他没有用烙铁，用的是刻刀，一刀一刀，深深刻进去。
    刘老头蹲在旁边看着，看了半天，认出了那几个字。
    颜鲁公祠。
    “你这是？”
    “给大人建个祠。”
    张卫国没抬头，
    “没地方供他，总得有个地方。”
    刘老头眼圈又红了，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张卫国刻了一整天，从中午刻到天黑。
    天黑了他点了一盏油灯，挂在枣树枝上，继续刻。
    油灯的火苗在秋风里晃来晃去，他的影子在地上跟着晃。
    刻到半夜，刻完了。
    他把匾额立起来，退后两步，看着。
    油灯的光照在颜鲁公祠三个字上，笔画深深浅浅，有的地方刻得重，有的地方刻得轻。
    不整齐，不工整，不漂亮，但有力，每一刀都用了最大的力，像是在木头里钉钉子。
    刘老头看着那块匾，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一句：
    “张师傅，你比那些写字的写得还好。”
    “不好。”张卫国把刻刀收起来，
    “但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