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前治完最后一个伤风的病人，他把手边的东西收好，对在旁切药的小邓说了声我出去一趟。
    便一个人走到朱雀大街南段的武家门口，隔着半条街站了一会儿。灵幡已在门口挂起，白布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没有进去吊唁。
    只是远远地站了一炷香的工夫，然后转身回了药铺。
    这次他出手了，没有只带走李吉甫，而是连武元衡也一并带走，
    他也没有直接回去，他还在。
    元和十二年，官军雪夜入蔡州，生擒吴元济，淮西平定。
    消息传到长安时，张卫国正蹲在门口翻晒新到的白芍。
    街上忽然鞭炮声大作，和当年蜀地平定时一模一样。
    卖灯笼的老汉推着独轮车又从门前经过，车上的红灯笼比那年更多、更亮。
    小孩们举着火把在巷子里跑来跑去，硝烟味从朱雀大街一直漫到西市的窄巷子。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药屑，走到药柜前，拉开最上面那个抽屉。
    干荔枝壳还在，枯柳叶还在，旧笔架还在，那封三行字的信也还在。
    他拿起那封信，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淮西已平，先生可以安心了。”
    然后把信重新折好，放回抽屉里。
    元和十五年，淄青平定。
    天下藩镇，尽归朝廷。
    元和十五年正月，宪宗驾崩。
    这些年之间，张卫国一直在长安。
    他的药铺还是那间药铺，木牌还是那块木牌，上头张记药铺四个字已经旧得看不清笔画了。
    他老了，头发全白了，走路也慢了。
    但他还在给人看病，照例不收穷人的钱，赊出去的诊金攒了好几本账。
    有一天傍晚，他正在归置药材，小邓忽然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捧着一本旧书。
    “先生！你看这是李相爷写的书！”
    张卫国接过来。那是一本元和郡县图志，不知是哪家书坊刻印的，纸张发黄，边角卷着。
    他翻开扉页，上面印着一行字：唐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吉甫撰。
    他用手摸着那行字，指尖在李吉甫三个字上慢慢划过。
    “先生，李相爷的这部书，往后还会有人读吗？”
    张卫国把那本旧书放在桌上，走到门口，看着巷子尽头那棵已经长到一人合抱粗的梧桐树。
    当年他在渡口送别李吉甫时，柳树才刚刚抽芽。
    如今柳树还在，梧桐也还在，只是当初一起站在树下的人，只剩他一个了。
    “会。”
    他把门帘卷起来，让傍晚的光照进铺子里，
    “总有人会读。”
    他拉上柜门，回到诊脉桌前重新把过脉枕摆正，把李吉甫那本旧书端端正正地放在了药柜顶层最顺手的那一格。
    此后，史书上写，李吉甫削藩有成，逝后追赠太傅，谥忠懿。
    史书上没有写他，没有写张记药铺，没有写那个背了二十年药箱，跟着一个倔强宰相从长安到明州、从明州到淮南、再从淮南回长安的大夫。
    但他无所谓。
    他本来就不是为了被写进去。
    他只是想陪着那个一遍遍在灯下数天下户口的人，让他少疼一点，多走一程。
    他一刻都停不下，心里有火在烧，继续逆流而上。
    开元三年的夏天，长安城热得像蒸笼。
    张卫国蹲在西市东头的木匠铺子门口，手里握着一块老榆木，用刻刀一下一下地削。
    他的动作不快，但极稳，每一刀下去的深浅都一模一样。
    木屑落在脚边，积了一小堆，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铺子的掌柜姓钱，是个矮胖的中年人，站在旁边看了半天，啧啧称奇：
    “老张，你这手雕工，少说练了二十年吧？”
    张卫国没抬头：
    “差不多。”
    他没说差不多的后半句，差不多一千多年。
    那些手艺，是他在不同的朝代、不同的地方，跟不同的人学来的。
    有的是为了混口饭吃，有的是为了陪一个人。
    眼前这把刻刀，上一个主人是眉山的木匠老王，张卫国跟了他三年，学会了怎么在一根木头上看出它的纹理、脾气和命。
    钱掌柜又看了两眼，摇摇头走了。
    他觉得这个新来的伙计话太少，手艺虽好，却不太会来事。
    张卫国不在意。他不是来会事的，他是来等人的。
    那天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西市的人慢慢多起来。
    胡商把波斯的银盘摆在毯子上，突厥人牵着骆驼从人群中挤过，卖胡麻饼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
    张卫国收起刻刀，把木屑扫进角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少年。
    那是个很瘦的少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布袍，袍角沾着泥点子，头发用一根旧布条随便扎着，几缕碎发散在额头上。
    在一群围着胡商看珠宝香料的闲人中间，他显得格格不入，因为他正蹲在地上。
    他手里捏着一截树枝，在人踩马踏的泥地上画着什么。
    张卫国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少年画的是一幅星图。
    泥地上，圆圈套着圆圈，线条连着线条，每个交叉点旁边写着小字。
    有些字因为泥地粗糙看不太清，但张卫国认得出来角，亢，氐，房，心是二十八宿的名字。
    旁边还有更密的注解，有些是甘德的天文星占，有些是石申的天文，两相对照，用细线连着，像是在辩驳。
    张卫国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
    少年忽然停下手里的树枝，盯着地上的一个点，眉头皱起来。
    他自言自语道：
    “甘德说这里有颗暗星，石申说没有，到底有没有？”
    “有。”
    少年猛地回头。
    他仰起脸，张卫国这才看清他的长相。
    脸很瘦，颧骨微微凸出来，下巴尖尖的，但一双眼睛极亮，黑白分明，像两颗刚被水洗过的石子。
    “你怎么知道？”
    少年问。他的语气不是挑衅，是认真。
    张卫国蹲下来，从他手里拿过树枝，在甘德和石申的两个标记之间画了一个小小的叉。
    “我见过。”
    少年盯着那个叉，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没有嘲笑这个木匠模样的陌生人，也没有客套寒暄。
    他只是问：
    “在哪儿？什么时候？用的什么仪器？能确认是同一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