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苏轼在密州写的那首词：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苏轼写这首词的时候，是在密州，离济南几百里。他的弟弟苏子由在济南，两个人隔着几百里，看着同一个月亮。
    现在，他也是这样。
    他在这里，段成式在那里。两个人隔着一千多年，看着同一个月亮。
    但段成式不在了。
    他死了，死在大中九年的秋天，死在长安东郊的茅屋里，死在一堆书稿旁边。
    可他的书还在。
    呼呼，呼呼，
    张卫国迎着风走，没走几步老朽的身体直起了腰，又恢复到年轻的时候，
    到了现代他应该更快乐，能去更大世界，能看到更多的书，
    甚至能见到无数稀奇古怪的东西！
    张卫国一转身，带着段成式回来了。
    他感觉到了似乎要有大事发生，所以张卫国一刻不停的又踏进了历史长河之中。
    张卫国站在长安城的朱雀大街上，换了一身半旧的青衫，头发用木簪子束着，脚上是一双走惯了路的布鞋。
    这一年是贞元九年。
    他算了算，离段成式出生还有一百多年。
    离苏轼出生，还有三百多年。
    他这次的身份是城外香积寺的俗家弟子，法号是随便取的，叫明远。
    他选中这个地方，是因为香积寺在城南，离城门口近，离城内的那些官宦府邸不远不近，方便他走动。
    今天是进士放榜的日子。
    张卫国站在街边的槐树下，看着一群年轻人从礼部南院涌出来。
    他们穿着新做的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全是光。
    那种考中了之后才会有的光，得意的、张扬的、觉得天下踩在脚底下的光。
    他在人群里找。
    不是靠长相认人，是靠眼睛。
    活了一千多年的张卫国，见过很多人。
    他见过苏轼少年时的眼睛，那种什么都想弄明白的、又害怕又欢喜的光。
    见过段成式的眼睛，那种蹲在巷子墙根底下，捧着一块琥珀舍不得放下的光。
    现在他要找另一种光。
    史书上怎么写的来着？
    “刘禹锡，字梦得，中山无极人。贞元九年进士，年二十二。”
    二十二岁，进士及第。
    这在唐朝不算最年轻的，当然，最年轻的纪录保持者是一个叫王勃的人，十六岁进士及第，让后来所有文人仰望了一千多年。
    但二十二岁能中进士，已经是一等一的人物了。
    张卫国在人群里看见了一个青年。
    穿着天青色的圆领袍，腰间系着一条半旧的革带，脚下是一双黑布靴。
    面容清瘦，颧骨微微凸出来，下巴尖尖的，一看就是那种从小读书读到忘了吃饭的人。
    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不是春风得意的光。
    那种光太浅了，像水面上的波光，风一吹就散了。
    他的眼睛里有另一种东西，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远到他自己都看不清。
    张卫国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想起苏轼十五岁那年，第一次站在眉山城外的江边，看着江水往东流，忽然说了一句：
    “江水向东，人到哪儿去？”
    后来苏轼写了一辈子，就是在回答这个问题。
    现在，他在另一个人的眼睛里，看见了同样的东西。
    “梦得兄！”
    有人喊了一声。
    那个青年回过头去，脸上一下子亮了起来。
    “退之兄！”
    两个青年挤过人群，在街边拥抱了一下。
    那个叫退之的青年比他高半头，肩膀宽一些，脸上的轮廓更硬朗，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挤出两道细纹，显得特别老实。
    张卫国愣了一下。
    退之？
    韩退之？
    他仔细看了看那个叫退之的青年，确实，眉眼之间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郁，像是心里装着很多事，但没有一件是轻松的。
    史书上说，韩愈比刘禹锡大四岁，今年二十六岁，也是贞元九年的进士。
    这两个人，后来都成了不起的人物。
    但在贞元九年的春天，他们还只是两个刚刚通过科举的年轻人，在长安城的街头拥抱，笑着拍对方的肩膀。
    “听说你的策论被主考官点名了？”
    刘禹锡问。
    韩愈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点苦涩：
    “点名是点名了，但不是夸，说我的文章太刚，不够柔。”
    刘禹锡哈哈大笑，笑得毫不顾忌，引得旁边的人都往这边看。
    “刚不好吗？”
    他说，声音里带着一股不肯低头的劲儿，
    “刚就是直，直就是诚。一个读书人，连诚都做不到，写什么文章？”
    韩愈看着他，也跟着笑了，但笑得很轻，像是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张卫国站在槐树下，听见这句话，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想起苏轼在黄州的时候，有一次喝醉了酒，在江边写诗，写到一半忽然停笔，说了一句话：
    我这一辈子，就是吃了太直的亏。
    但他停了一下，又说：
    但如果不直，我还是我吗？
    这个问题，苏轼问了一辈子。
    现在，他听见一个二十二岁的青年，在长安城的街头，用同样不肯低头的语气说着同样的话。
    张卫国从槐树下走出来，往那两个青年那边走了几步。
    他没想干什么，就是想靠近一点，看得更清楚一些。
    但走了几步，他又停住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规矩。
    只看着，不插手。
    他往后退了一步，重新退回到槐树的阴影里。
    然后他听见刘禹锡说：
    “退之兄，走，喝酒去。”
    韩愈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
    “不等博学宏词科放榜了？”
    刘禹锡摆了摆手：
    “放榜是明天的事，今天的酒今天喝。走。”
    他拉着韩愈的手，大步往东市走去。
    张卫国站在槐树下面，看着那两个背影越走越远。
    天青色的袍子和玄青色的袍子，在人群中若隐若现，最后消失在街角。
    春风吹过来，槐树的新叶沙沙响。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长安城南的巷子里，也是这样一个春天，一个少年蹲在他的摊子前面，捧着一块琥珀问他：
    虫子是怎么进去的？
    那是段成式。
    现在这个少年还没出生。
    现在的长安城，是另一个人的长安。
    张卫国把双手拢在袖子里，往香积寺走去。
    香积寺在长安城南，是一座老寺庙，香火不算旺，但胜在清静。
    寺庙后面有一片菜地，种着萝卜和白菜，庙里的和尚自己种自己吃。
    张卫国在这里的身份是明远，一个半路出家的俗家弟子，负责种菜和扫地。
    他不在乎这些。
    他活了一千多年，当过商人，当过教书先生，当过药铺掌柜，当过书铺伙计，现在当和尚，也没什么不习惯的。
    重要的是，他在长安。
    而刘禹锡也在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