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卫国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天阴着，风凉飕飕的，槐树的叶子被吹得满地都是。
    他忽然想起苏轼在徐州抗洪那年，站在城墙上，浑身泥浆，回头对他笑了一下，说先生，咱们赢了。
    那是在最狼狈的时候，笑出来的光。
    现在，他在另一个少年的眼睛里，看见了同样的光。
    张卫国转身回屋，把门关上。他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忽然觉得心里很暖。
    他知道，这个少年将来不会像苏轼那样名满天下。
    不会写大江东去，不会写明月几时有，不会让一千年后的人背他的诗。
    但这个少年会写一本书。
    那本书里记满了别人觉得没用的东西，妖怪、神仙、异兽、奇花、怪石。一千年后，有人会翻开那本书，看见一个唐朝少年眼中的世界，然后说一句：
    原来那时候的人，是这样看世界的。
    张卫国觉得，这就够了。
    那年冬天，长安下了很大的雪。
    张卫国在私塾里教书，学生越来越少，天太冷了，路不好走，有钱人家的孩子都不来了。
    郑先生也病了，躺在床上起不来，张卫国一个人守着那间空荡荡的学堂，每天把炉火烧得旺旺的，等着那个少年从段府跑来。
    段成式几乎每天都来。
    他每次来都带着一本书，不是从家里偷的，是他自己抄的。
    他把以前看过的那些杂记，凭记忆默写出来，抄在一张一张的纸上，用线缝起来，做成一本一本的小册子。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张卫国问他为什么不直接看原来的书，他说：
    “抄一遍，记得更牢。”
    张卫国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忽然想起苏轼小时候写的诗，也是这样歪歪扭扭的，不像诗，但写得很认真。
    段成式坐在炉火旁边，翻开一本册子，念给张卫国听。
    念的是他今天抄的一段，关于岭南的一种鸟，叫鸏?，据说这种鸟的羽毛能避水，放在水里三天不湿。
    念完了，他抬起头，问张卫国：
    “先生，你说这是真的吗？”
    张卫国想了想，说：
    “不知道。”
    段成式点点头，在那段话旁边加了一行小字：
    “张生言，不知其详，姑妄听之。”
    张卫国看见那行字，愣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在巷子里摆摊的时候，给少年讲故事，每次都要加一句听人说的。
    少年记住了，现在写在书上了。
    “先生，”段成式说，
    “我以后要把所有听来的东西都写下来。”
    “真的写真的，假的也写真的——不对，假的就写听说的。”
    他看着炉火，眼睛里映着火光：
    “这样以后的人看了，就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听说的。他们信也好，不信也好，至少知道有这么回事。”
    张卫国看着他，没说话。
    炉火烧得很旺，屋子里暖烘烘的。
    窗外是大雪纷飞的长安城，白茫茫一片。
    那个少年坐在炉火旁边，捧着一本自己抄的册子，脸上的表情很认真。
    张卫国忽然想起，九百多年后，有人翻开《酉阳杂俎》，会在某一页看到一行小字：
    “张生言，不知其详，姑妄听之。”
    没有人知道张生是谁。
    但张卫国知道。
    他坐在炉火旁边，看着那个少年，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是一种很深很深的、让人想叹气的东西。
    他想起苏轼在黄州的时候，有一次喝醉了酒，坐在江边，对着月亮念诗。
    念的是他刚写的临江仙：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
    念完了，转头看着张卫国，忽然说：
    “先生，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张卫国没回答。
    现在他想起来了。
    图的是这个，图的是，在某个冬天的下午，炉火烧得旺旺的，窗外下着大雪，一个少年坐在你面前，认认真真地抄着那些没用的东西，眼睛里全是光。
    开春的时候，段文昌接到新的任命，要出京了。
    段成式来私塾找张卫国，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本抄满字的册子。
    “先生，”他说，
    “我要走了，我爹要去四川，做剑南节度使，我也跟着去。”
    张卫国点点头。
    段成式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看着张卫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先生，”他终于说，
    “那些书，我能带走吗？”
    张卫国指了指架子上的书：
    “都是你的。”
    段成式摇摇头：
    “不是那些，是您说的那些故事。”
    张卫国愣了一下。
    段成式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字。
    张卫国凑近了看，看见第一页上写着：
    “元和十年秋，于长安城南遇张生，张生西域人，言疏勒南有金竹，昼青夜金，风过如铃。问之，曰：听人言。故录之，以备忘。”
    后面还有很多页。都是张卫国讲过的故事，会飞的鱼、会说话的石头、长在海底的树，还有那个会哭的果子。
    每一个故事后面都加了一行小字：“张生言，不知其详，姑妄听之。”
    “我都记下来了，”
    段成式说，
    “先生说的每一个，我都记下来了。”
    他合上本子，看着张卫国：
    “先生，我以后还能再见到您吗？”
    张卫国沉默了一会儿，说：“也许能。”
    段成式笑了：“那我等您。”
    他把本子揣回怀里，转身走了。走到巷子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这次他没说话，就是看了张卫国一眼，然后转身消失在巷子里。
    张卫国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消失。
    春风吹过来，槐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
    他忽然想起苏轼离开眉山那天，站在船头，回头看了一眼。那时候苏轼十七岁，要去汴京赶考，眼睛里全是光。
    张卫国站在码头上，没有挥手，就是看着那条船越走越远。
    现在，他又是这样。
    段成式走后，张卫国在私塾里又待了几天。
    他把架子上那些书收起来，装进一个包袱里。
    郑先生的病好了，能下床走动了，看见张卫国收拾东西，问他要走。
    张卫国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