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坐在龙椅上，听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都别吵了。”
    他说，声音不大，但朝堂上立刻安静下来。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指着潞州的位置。
    “李筠这个人，我了解，他造反，不是因为他有多了不起，是因为他不服我。他觉得自己资格老、功劳大，凭什么我当皇帝？”
    他又指着扬州。
    “李重进造反，也不是因为他有多少兵，是因为他怕我。”
    “他怕我收拾他，所以先下手为强。”
    他转过身，看着大臣们。
    “两个人，两个心思，联不了手。”
    范质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陛下说得对。”
    赵匡胤回到龙椅上坐下。
    “先打李筠，打完了李筠，再打李重进。”
    “先打李筠？”
    王溥有些担心，
    “李重进要是趁我们打李筠的时候北上，怎么办？”
    赵匡胤说：
    “他不会。李重进这个人，谨慎过了头，他不看到李筠败了，不敢动。”
    他看了看群臣，又说：
    “退朝吧。”
    四月初，赵匡胤亲征李筠。
    大军从汴京出发，浩浩荡荡地往北走。
    赵匡胤骑在马上，穿着铠甲，腰里别着太祖长刀，跟十几年前高平之战的时候一模一样。
    只是鬓角多了几根白发。
    大军走了十来天，到了潞州城外。
    李筠站在城墙上，看见周军的旗帜，脸色变了。
    “赵匡胤亲自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身边的小校说：
    “是。御驾亲征。”
    李筠咬了咬牙：
    “来就来！老子不怕他！”
    他嘴上说不怕，手却在抖。
    攻城。
    赵匡胤没急着打。他把大军分成三路，一路在城门口佯攻，一路绕到城后断粮道，一路在山谷里设伏，等着李筠的援军。
    李筠在城里守了半个月，没等到援军。
    他的粮草断了，士兵开始挨饿，士气一天比一天低。
    第十九天夜里，李筠带着亲兵突围。
    刚出城门，就中了赵匡胤的埋伏。
    山谷里火把通明，杀声震天。李筠的人马被围在中间，左冲右突，冲不出去。
    李筠浑身是伤，骑在马上，看着四周密密麻麻的宋军，忽然笑了。
    “赵匡胤，”
    他对着黑暗喊，
    “你赢了！”
    他拔出刀，抹了脖子。
    尸体从马上栽下来，扑通一声，溅起一地的泥水。
    潞州城破了。
    李筠的部下有的投降，有的战死，有的跑了。
    赵匡胤进城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庆功，而是让人清点粮仓。
    “城里还有多少粮？”他问。
    “回陛下，不多了。”
    赵匡胤皱了皱眉，对身边的人说：
    “从军中调粮，接济百姓，不能让人饿着。”
    身边的人愣了一下：“陛下，军中的粮也不宽裕......”
    赵匡胤瞪了他一眼：
    “百姓都饿死了，你守着一座空城有什么用？”
    身边的人不敢再说了，赶紧去办。
    打完李筠，赵匡胤没回汴京，直接南下，去打李重进。
    李重进在扬州，听说李筠败了，吓得脸都白了。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赵匡胤，但他不甘心投降。
    他烧了城外的民房，把百姓赶进城里，然后紧闭城门，准备死守。
    赵匡胤到扬州的时候，城外围着一圈黑乎乎的焦土，都是被烧过的房子，有的还在冒烟。
    他站在城外，看着那些废墟，沉默了很久。
    “李重进，”
    他说，
    “你打仗就打仗，烧老百姓的房子算什么本事？”
    没人回答他。
    赵匡胤下令攻城。
    宋军架起云梯，往城墙上爬。
    李重进的兵在城墙上往下射箭、扔石头、泼滚油。攻城的人一批一批地上去，一批一批地倒下来。
    赵匡胤站在阵前，看着那些倒下来的士兵，脸色越来越沉。
    第三天，城破了。
    李重进在城破之前，把自己关在府里，点了一把火，烧死了。
    赵匡胤进城的时候，李重进的府邸还在冒烟。
    他站在府门口，看着那堆废墟，站了很久。
    “陛下，”赵普在旁边小声说，
    “李重进已死，扬州平定了。”
    赵匡胤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去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堆废墟。
    “赵普，”他说，
    “李重进这个人，可惜了。”
    赵普没说话。
    赵匡胤又说：“他要是不反，我本来打算留他的。”
    赵普终于开口了：
    “陛下，他不反，别人也要反，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是这个位子的事。”
    赵匡胤看着他，没说话。
    他懂了。
    这个位子，就是这样。
    你不杀人，人就杀你，你不防人，人就防你。
    坐在这把椅子上，没有退路。
    平定二李之后，赵匡胤的皇位总算坐稳了。
    回到汴京那天，百姓们站在街道两旁，看着大军进城，这回有人欢呼了。
    不是那种被迫的、害怕的欢呼，是真心的、高兴的欢呼。
    因为他们知道，赵匡胤打了胜仗，天下就太平了。
    天下太平了，他们就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了。
    赵匡胤骑在马上，听见那些欢呼声，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想起柴荣说过的一句话：
    “五年平天下，十年养百姓，二十年致太平。”
    柴荣没做到，他得做到。
    建隆二年七月，汴京城热得像蒸笼。
    赵匡胤在宫里待不住，让人在御花园的凉亭里摆了一桌酒，请了几个老兄弟来喝一杯。
    来的人不多，石守信、高怀德、王审琦、张令铎、赵匡义，就这五个。都是禁军里的元老，跟着赵匡胤打天下的。
    酒是宫里的陈酿，菜是御膳房做的，摆了满满一桌。
    石守信一坐下就抓起一个猪蹄子啃，啃得满嘴流油，哈哈大笑：
    “陛下，你这宫里的猪蹄子，比咱们当年在军营里吃的强一百倍！”
    赵匡胤也笑了：
    “那就多吃点。管够。”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赵匡胤忽然不说话了。
    他端着酒杯，看着杯子里的酒，看了很久。
    石守信啃完猪蹄子，擦擦嘴，看见赵匡胤的表情，愣了一下。
    “陛下，怎么了？”
    赵匡胤放下酒杯，叹了口气。
    “守信，”
    他说，“朕这几天，睡不着觉。”
    石守信问：“怎么了？朝政太忙？”
    赵匡胤摇摇头。
    “不是朝政的事。是朕坐在这把椅子上，总觉得不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