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卫国问：
    “哪儿？”
    苏轼想了想，道：
    “眉山。”
    他指着山下那片灯：
    “这儿。我出生的地方。我爹娘埋的地方。我第一次吃荔枝的地方。我第一次见你的地方。”
    他转过头，看着张卫国：
    “先生，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见我吗？”
    张卫国点点头：
    “记得。你逃学掏鸟窝，你爹追着你打。”
    苏轼哈哈大笑：
    “对！我裤兜里还露着鸟窝的干草！”
    笑声在山坡上飘着，飘出去很远。
    笑完了，苏轼忽然沉默下来。
    他看着那片灯，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
    “先生，谢谢你。”
    张卫国没说话。
    苏轼继续道：“谢谢你带我看这些。谢谢你陪了我这么多年。谢谢你……”
    他没说完，眼眶有点红。
    张卫国看着远处那片灯，慢慢道：
    “不用谢。”
    苏轼擦了擦眼角，忽然笑了：
    “先生，你还是这样。话少，心热。”
    张卫国没说话。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山坡上，一片银白。
    苏轼躺下来，枕着胳膊，看着天上的月亮。
    他忽然说：
    “先生，月亮没变。”
    张卫国也躺下来，看着那个月亮。
    苏轼又道：“眉山变了，汴京变了，海南也变了。就这个月亮，还是那个月亮。”
    他慢慢念道：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念完，他笑了笑：
    “先生，这首诗，我是写给子由的。写的时候，我在密州，他在济南，隔着几百里。现在，隔着九百多年。”
    他看着那个月亮，慢慢道：
    “不知道他能不能看见。”
    张卫国沉默了一会儿，道：
    “能。”
    苏轼转过头，看着他。
    张卫国看着那个月亮，慢慢道：
    “只要还有人记得，就能看见。”
    苏轼怔了怔，然后笑了：
    “先生说得对。只要还有人记得。”
    他又看着那个月亮，看了一会儿，忽然问：
    “先生，你说九百多年后，还有人记得我吗？”
    张卫国道：
    “有。”
    苏轼问：“多吗？”
    张卫国道：
    “很多。”
    苏轼笑了：
    “那就好。”
    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夜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气息。
    张卫国从化凡的心态中抽离出来，每次走入历史，见证那些历史人物，张卫国总会变得更加的稳重，
    回到现代之后才会轻松一点。
    别的历史人物张卫国早早的就告知情况了，
    不过苏轼！
    当苏轼感谢的尊敬的老张还挺爽的。
    现在爽够了，要跑了！
    “送你去一个地方吧，到了那里你就能知道一切了。”
    张卫国一伸手，将苏轼送到了新宇宙，自己没过去，免得被揭穿还有点小尴尬。
    苏轼走后张卫国还忍不住的感叹，
    能史书上留下大比笔墨的人就是不得了，太厉害，太有感染力了！
    这次他要看看那位终结五代十国的宋祖到底是什么样的了，想想张卫国还是有期待的。
    后汉乾佑元年，秋。
    洛阳夹马营。
    赵匡胤站在家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不大，三间瓦房，墙根下堆着几捆柴火。
    他爹赵弘殷种的那棵枣树歪歪扭扭地长着，树上挂着几个干瘪的枣子，被风吹得晃晃悠悠。
    他娘杜氏站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块布，是给他包干粮用的。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赵匡胤笑了笑：
    “娘，别送了。”
    杜氏把布包塞进他怀里：
    “路上吃。”
    “够了够了。”
    赵匡胤把布包往肩上一搭，转身就走。
    走出去几步，听见他娘在身后喊：
    “到了汴京，给你爹捎个信！”
    他没回头，举起手摆了摆。
    出了夹马营，是一条土路。
    两旁是庄稼地，秋收过了，地里光秃秃的，只剩几根玉米秆子戳在那儿，风一吹，哗啦啦响。
    赵匡胤走得不快不慢。
    他今年二十一了。
    成亲三年，媳妇在家里待着，他天天在外头晃。
    骑马、打架、喝酒，什么都干，就是不干正事。
    他爹骂他不务正业，他也不恼，笑嘻嘻地听着。
    但心里头，他是有数的。
    这天下乱成这样，窝在家里能有什么出息？
    后汉的皇帝刘承佑是个昏君，朝政被一帮小人把持着，各地节度使谁都不服谁，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打来打去，苦的是老百姓。
    赵匡胤在路上见过太多，逃难的、要饭的、卖儿卖女的。
    有个老太太抱着孙子在路边哭，孙子瘦得皮包骨头，眼睛都凹进去了。
    他掏了身上仅有的几个铜板，放在老太太手里，老太太跪下来磕头，他赶紧把人扶起来，自己倒红了脸。
    他想，这世道，得有人来收拾。
    走了三天，到了汴京。
    汴京城比洛阳大，也比洛阳热闹。
    街上人来人往，做买卖的、耍把式的、算卦看相的，什么都有。
    但赵匡胤没心思逛，他得去找人。
    他爹有个旧部，叫王彦超，在复州当防御使。
    赵匡胤想着，凭他爹的面子，王彦超怎么也得给他个差事。
    他从汴京又走了十来天，到了复州。
    王彦超倒是客气，见了面就喊贤侄，拉着他的手嘘寒问暖，问赵弘殷身体好不好，问杜氏腿还疼不疼，问家里那棵枣树结不结枣。
    赵匡胤心里热乎乎的，觉得这回有戏。
    王彦超留他吃了顿饭，四菜一汤，还有一壶酒。
    酒过三巡，赵匡胤把来意说了：
    “王叔，我想在您这儿谋个差事，哪怕是个小兵也行。”
    王彦超夹菜的手顿了顿，然后笑了：
    “贤侄说哪里话。你爹跟我是过命的交情，你来投我，我还能让你当小兵？”
    赵匡胤心里一喜。
    王彦超接着说：
    “不过，我这会儿手底下不缺人。你先在驿馆住几天，我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缺。”
    赵匡胤连声道谢。
    住了五天，王彦超没再提这事。
    第六天，王彦超让人送了几贯钱来，说：
    “贤侄，我这儿实在腾不出位置。这些钱你拿着，去别处看看。”
    赵匡胤看着那几贯钱，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他没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