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卫国点点头：
    “是挺破的。”
    苏轼走进去，四处看了看，出来说：
    “先生，咱们修修吧。修好了，就能住了。”
    张卫国看着他。
    那人站在桄榔林里，满头白发，满脸皱纹，穿着一身旧衣裳，浑身上下没一点官样。
    但他的眼睛亮亮的，里头有一种他太熟悉的光。
    那是黄州时候的光。
    那是东坡上刨地时候的光。
    那是雪堂门口看山时候的光。
    张卫国点点头：
    “行，修。”
    接下来一个月，他们都在修房子。
    苏轼砍桄榔树，张卫国编草帘子，苏过和泥巴。
    三个人从早忙到晚，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有一天，张卫国正在编草帘子，苏轼忽然喊他：
    “先生，你来看！”
    张卫国走过去，看见苏轼蹲在地上，面前是一丛野草。
    那草开着紫色的小花，叶子细细的，被太阳晒得有些蔫。
    苏轼指着那丛草：
    “先生，这草你认识不？”
    张卫国看了看，摇摇头。
    苏轼笑了：
    “这叫紫草。我小时候在眉山见过，我娘用它染过布。没想到在这儿也能看见。”
    他伸手摸了摸那丛草，忽然沉默下来。
    张卫国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想他娘了。
    想那个站在槐树下，笑着喊“老苏，别追了”的人。
    想那个做的红烧肉特别好吃的人。
    想那个在眉山送他进京，眼眶红红却还笑着挥手的人。
    苏轼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先生，咱们接着干吧。”
    张卫国点点头。
    他们又回去砍树、编帘子、和泥巴。
    太阳落下去，月亮升起来。
    桄榔林里，只有砍树的声音，一下一下，在夜色里传得很远。
    房子修好了，还是漏雨。
    但比原来强多了，起码能住人。
    苏轼给那几间茅屋起了个名字，叫桄榔庵。
    张卫国也在桄榔林边上开了个药铺。还是那间茅屋，还是那块木板，还是那四个歪歪扭扭的字。
    开张那天，没人来。
    苏轼坐在他旁边，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土路：
    “先生，你这生意，怕是比眉山那会儿还差。”
    张卫国正在晒药材，头也不抬：
    “嗯。”
    苏轼又道：“这地方的人，也不认识你。你怎么给人看病？”
    张卫国想了想，道：
    “等。”
    苏轼笑了：“等什么？”
    张卫国把药材翻了个面：
    “等人来找我。”
    苏轼点点头，站起来：
    “行，我陪你等。”
    他回桄榔庵去了。
    张卫国坐在门口，继续翻他的药材。
    太阳暖洋洋的，晒得人犯困。
    他忽然想起五十年前，眉山沙縠巷，那个被爹追着打的少年。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坐在药铺门口，翻着药材，等那个少年跑来。
    等了五十年，等来了这个人。
    现在，他又在等。
    等人来找他看病。
    等人来找他说话。
    等那个满头白发的人，从桄榔林里走出来，喊他一声“先生”。
    他低下头，继续翻药材。
    桄榔林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
    第一个病人，是个黎族的老人。
    那天张卫国正在晒药，一个人影从桄榔林里走出来，站在他面前。
    那人皮肤黝黑，穿着短褐，头发盘在头顶上，说的是他听不懂的话。
    张卫国看着他，指了指凳子。
    那人坐下，伸出胳膊。
    张卫国给他把脉。
    脉象浮紧，舌苔白厚，是受了风寒，加上常年劳作，伤了筋骨。
    张卫国打开药箱，拿出几包药，比划着告诉他，三碗水煎成一碗，饭后温服，一天两次。
    那人接过药，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放在桌上。
    张卫国摇摇头，把钱推回去。
    那人愣了愣，又推过来。
    张卫国又推回去。
    两人推来推去，最后那人不推了，朝张卫国鞠了一躬，转身走进桄榔林里。
    张卫国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一句话：
    “药医不死病，佛度有缘人。”
    不管在哪儿，人都会生病。
    生病了，就得找人治。
    他坐回门口，继续晒他的药材。
    过了几天，那个黎族老人又来了。
    这回他带来了一个人，是他儿子。
    他儿子也病了，发着烧，人昏昏沉沉的。
    张卫国看了看，是疟疾。
    这种病，在海南很常见。瘴气重，蚊子多，一染上就是一场大病。
    他打开药箱，拿出青蒿、常山、槟榔，配了一剂药，让那老人拿回去煎。
    老人接过去，又要掏钱。
    张卫国还是摇摇头。
    老人看了他一眼，忽然跪下来，给他磕了个头。
    张卫国赶紧把他扶起来。
    老人站起来，拉着他的手，说了一大通话。他听不懂，但能看出来，那是感谢的意思。
    送走老人，苏轼从桄榔林里走出来：
    “先生，有人找你看病了？”
    张卫国点点头。
    苏轼笑了：
    “我就说嘛，先生这手艺，在哪儿都有人找。”
    ”每次先生到一个地方，很快就会有很多人过来的。“
    ”先生的医术可真厉害！“
    他走到药铺门口，看了看那些药材：
    “先生，这些药，够用吗？”
    张卫国摇摇头：
    “不够。有些药，这里采不到。”
    苏轼想了想，道：
    “我写信给子由，让他从内地寄些过来。”
    张卫国看着他。
    苏轼站在桄榔林边上，阳光透过叶子照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
    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但眼睛还是那个眼睛。
    “先生，”他说，“咱们在这儿，也得活下去。活得久一点，就能多做点事。”
    张卫国点点头。
    苏轼转身回桄榔林里去了。
    张卫国站在药铺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桄榔林里。
    他忽然想起，九百多年后，海南是长寿之乡。
    可此刻，这里还是一片瘴疠之地。
    那个人说，要活得久一点。
    他会的。
    他会活到六十六岁，活着离开海南，活着回到中原。
    然后死在常州。
    可那些，都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他只是站在桄榔林边上，说
    “咱们在这儿，也得活下去”。
    张卫国低下头，继续晒他的药材。
    桄榔林的叶子沙沙响着，像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