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卫国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他抬起头，看着苏轼：
    “图个热闹。”
    苏轼愣了愣，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苦涩的，温暖的，感激的，什么都有一点。
    “先生，”他说，“你这个人，真是……”
    他说了一半，没说完。
    张卫国低下头，继续碾药：
    “什么时候走？”
    “过几日。等人来催。”
    张卫国点点头：
    “走的时候叫我。”
    苏轼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先生，海南那边，可能真的回不来了。”
    张卫国没抬头：
    “嗯。”
    苏轼又道：“你不想想？”
    张卫国把碾好的药粉倒进罐子里，拍了拍手：
    “想什么？”
    苏轼看着他。
    张卫国也看着他：
    “这辈子，我想过的事太多了。想明白了，就不想了。”
    苏轼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先生，你比我活得明白。”
    说完，他走了。
    张卫国站在屋里，看着那扇晃动的门。
    窗外，惠州的春天来了，木棉花开得正盛，一朵一朵，红得像火。
    他忽然想起，九百多年后，有人问，苏轼被贬到海南，还能活着回来吗？
    答案是能。
    可他不能告诉那个人。
    他只能说，我陪你去。
    四月二十，官差来了。
    苏轼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带着小儿子苏过，准备上路。
    张卫国背着药箱，站在门口等他。
    苏轼走出来，看见他，愣了愣：
    “先生，你真去？”
    张卫国点点头。
    苏轼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走吧。”
    三个人，两匹马，一匹驮行李，一匹轮着骑。
    张卫国不会骑马，就坐牛车。
    苏轼陪他坐牛车，让苏过骑马。
    牛车走得很慢，晃晃悠悠的，一天走不了几十里。
    苏轼也不急，靠在车上，看着路边的风景，偶尔跟张卫国说几句话。
    “先生，你还记得咱们头一回见面吗？”
    张卫国点点头：
    “记得。你逃学掏鸟窝，你爹追着你打。”
    苏轼笑了：
    “那时候我才十五岁。一转眼，快五十年了。”
    他看着远处的山，慢慢道：
    “先生，你说人这一辈子，怎么就过得这么快？”
    张卫国想了想，道：
    “快了才不累。”
    苏轼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
    “先生说得对！快了才不累！”
    笑声在官道上飘出去很远。
    走了二十多天，到了梧州。
    又走了十多天，到了雷州。
    雷州在海边，再往前，就是海了。
    那天傍晚，他们站在海边，看着那片茫茫的海。
    太阳正在落山，把海面染成一片金红。
    苏轼看了很久，忽然说：
    “先生，我小时候在眉山，没见过海。那时候我想，海是什么样的？是不是跟江一样，就是大一点？”
    他指着那片金红的海：
    “现在看见了，跟我想的不一样。比我想的大多了，也好看多了。”
    张卫国站在他旁边，看着那片海。
    苏轼转过头，看着他：
    “先生，你见过海吗？”
    张卫国点点头。
    苏轼问：“在哪儿？”
    张卫国沉默了一会儿，道：
    “很远的地方。”
    苏轼没再问。
    他站在海边，迎着海风，忽然念了两句诗：
    “杳杳天低鹘没处，青山一发是中原。”
    念完，他转头看着张卫国：
    “先生，过了这片海，就看不见中原了。”
    张卫国点点头。
    苏轼忽然笑了：
    “看不见也好。省得老想着。”
    张卫国看着他。
    那人的脸上，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表情。
    不是悲伤，不是绝望，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解脱，又像是认命。
    但他眼睛里的光，还在。
    第二天一早，他们登上了去海南的船。
    船不大，只能坐十几个人。海浪很大，船晃得厉害。
    苏轼晕船，吐了好几回，脸色蜡黄，靠在船舷上，一句话也说不出。
    张卫国给他扎了几针，又喂他喝了点药，他才好受些。
    苏过守在他爹旁边，一步不敢离开。
    张卫国坐在船头，看着那片茫茫的海。
    海是蓝的，天也是蓝的，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船走了三天三夜。
    第三天傍晚，远远的，出现了一条黑线。
    那是海南。
    船靠岸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码头上只有几盏灯，照着几个等船的人。那些人穿着短褐，皮肤黝黑，说着听不懂的话。
    苏轼站在码头上，看着那片陌生的土地。
    他忽然回头，对着张卫国笑了笑：
    “先生，咱们到了。”
    张卫国点点头。
    苏轼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往前走。
    张卫国跟在后头。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陌生的气味，咸的，腥的，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草木香。
    他忽然想起九百多年后，这里叫海南岛，是旅游胜地。
    人们来这里吃海鲜，晒太阳，住五星级酒店。
    可此刻，它只是一个流放罪臣的蛮荒之地。
    瘴疠横行，生黎为邻，无肉可食，无药可医。
    那个人，要在这里活下去。
    儋州在海南岛的西北部，从码头过去，还要走好几天。
    一路上，张卫国看见的是他从没见过的东西。
    那些树，高得吓人，叶子大得像扇子。那些花，红得像血，开得满山遍野。那些虫子，大得像手指头，飞起来嗡嗡响。
    当地人说的话，他一句也听不懂。
    吃的东西，也跟中原不一样。没有米，只有芋头。
    没有肉，只有鱼。鱼是咸的，腥的，吃一口就想吐。
    苏轼倒好像不太在意。
    他坐在路边，啃着烤熟的芋头，对张卫国说：
    “先生，这芋头还挺好吃的。”
    张卫国看着他，没说话。
    苏轼又道：“比黄州那时候的野菜强多了。”
    张卫国想起黄州那年，苏轼在东坡上种地，没粮吃的时候，就挖野菜充饥。
    他写过一首诗，叫《春菜》，把那些野菜写得特别好吃。
    可他知道，那是苦中作乐。
    现在，又是苦中作乐。
    走了五天，到了儋州。
    安置他们的地方，叫桄榔庵。
    其实就是几间茅屋，在桄榔林里头。屋顶漏风，墙壁漏雨，地上长着青苔，一股霉味。
    苏轼站在门口，看了看那几间破屋，忽然笑了：
    “先生，这地方比黄州的雪堂还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