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卫国看着他。
    苏轼的眼睛亮亮的，里头有一种很认真的东西。
    张卫国沉默了一会儿，道：
    “我哪一种都不是。”
    苏轼愣了愣：
    “那是什么？”
    张卫国想了想，道：
    “我是站在旁边看的。”
    苏轼笑了：
    “先生还是这样。”
    他喝完茶，站起来：
    “先生，我回去了。明天还要去见几个人。”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先生，不管多少人请我喝酒，你这里，我还是要来的。”
    说完，他跑了出去。
    张卫国坐在屋里，看着那扇晃动的门。
    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地上，一片清冷。
    嘉佑六年，苏轼被任命为大理评事，签书凤翔府判官。
    那是他第一次正式做官。
    赴任前，他又来药铺。
    “先生，我要去凤翔了。”
    张卫国点点头：
    “什么时候走？”
    “过几日。”苏轼道，“子由留在汴京，照顾爹。我带着王弗去。”
    张卫国看着他。
    那少年，不，
    现在该叫青年了——站在那儿，穿着官袍，人模人样的，但脸上的笑还是那个笑。
    “先生，你跟我去吗？”他问。
    张卫国想了想，道：
    “你先去。我后面来。”
    苏轼眼睛一亮：
    “真的？”
    张卫国点点头。
    苏轼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那说定了！我在凤翔等你！”
    他走了。
    张卫国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凤翔。
    他知道那个地方。
    苏轼在那里，会写《凤翔八观》，会修东湖，会认识很多人，会经历很多事。
    也会收到一封让他肝肠寸断的信。
    嘉佑八年，张卫国到了凤翔。
    苏轼见到他，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先生！你真来了！”
    张卫国点点头，打量着他。
    两年不见，他又变了些。脸上有了风霜的痕迹，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
    “怎么样？”张卫国问。
    苏轼挠挠头：
    “还行。官不大，事不少。每天批公文，审案子，调解纠纷，累是累点，但挺有意思的。”
    他拉着张卫国往家里走：
    “先生，王弗知道你来了，做了好多菜。走，吃饭去！”
    苏轼在凤翔的家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
    王弗站在门口，笑着朝张卫国欠身：
    “张先生，一路辛苦。”
    张卫国还了一礼。
    饭桌上，苏轼的话匣子又打开了：
    “先生，你是不知道，凤翔这地方，可有意思了。这里的老百姓，跟眉山的不一样，跟汴京的更不一样。说话口音重，我得仔细听才听得懂。”
    他夹了一筷子菜，继续道：
    “前些日子，有个案子，两家争一块地，争了三年。我翻了半天的旧档案，发现那块地原来是谁的，一判，两家都服了。”
    王弗在一旁笑道：
    “他那几天，天天翻档案翻到半夜。我说他，他又不听。”
    苏轼嘿嘿笑了两声：
    “案子总得判明白嘛。”
    张卫国看着他。
    那个曾经逃学掏鸟窝的少年，现在坐在凤翔的家里，说案子总得判明白嘛。
    他忽然想起九百多年后，有人说过，苏轼是个好官。
    不管在哪儿，他都想为老百姓做点事。
    可那些书里没写的是，他翻档案翻到半夜的样子，他判完案子两家都服了的样子，他吃饭时说这些事的样子。
    那些样子，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治平二年，张卫国正在凤翔的药铺里给人看病，苏轼冲了进来。
    他脸色惨白，手里攥着一封信，手在抖。
    张卫国放下手里的银针，看着他。
    苏轼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像他：
    “先生，王弗没了。”
    张卫国怔住了。
    苏轼站在那儿，浑身都在抖，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张卫国走过去，扶他坐下。
    苏轼坐在那儿，双手抱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张卫国：
    “先生，我该怎么办？”
    张卫国沉默了一会儿，道：
    “送她回眉山。”
    苏轼点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先生，你跟我一起回去吗？”
    张卫国点点头。
    苏轼走了。
    张卫国站在屋里，看着那扇晃动的门。
    窗外，凤翔的春天来了，桃花开得正盛。
    可那个会笑着拢头发的人，再也看不见了。
    从凤翔到眉山，又是二十多天的路。
    苏轼一路上话很少，只是坐在车里，看着窗外发呆。
    张卫国跟在后头，什么也不说。
    到了眉山，把王弗安葬在程夫人墓旁。
    苏轼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跪在那儿，一动不动，跪了很久。
    张卫国站在远处，看着那个跪着的背影。
    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天晚上，苏轼来找他。
    他坐在药铺的条凳上，手里拿着一壶酒。
    “先生，陪我喝点。”
    张卫国点点头，拿出两个碗。
    苏轼倒满酒，一口干了。
    然后他趴在桌上，忽然说：
    “先生，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王弗。”
    张卫国没说话。
    苏轼继续道：
    “我那时候年轻，整天想着写诗，想着交朋友，想着做官。她陪着我，照顾我，帮我记书，提醒我哪些人该交、哪些人不该交。我没想过，她会走。”
    他又倒了一碗酒，一口干了：
    “她走的时候，我不在身边。我在凤翔，她在汴京。她病了，我不知道。她走了，我也不知道。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他说不下去了，伏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张卫国坐在他对面，什么也没说。
    过了很久，苏轼抬起头，擦了擦脸：
    “先生，我想给她写首诗。”
    张卫国点点头。
    苏轼研墨，铺纸，提笔。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刻上去的。
    写完了，他把笔一搁，把那首诗推给张卫国。
    张卫国接过，看了一遍。
    那首诗，他后来在书上读过无数遍：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张卫国看完了，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张纸轻轻放回桌上。
    苏轼看着他，眼睛红红的：
    “先生，写得好吗？”
    张卫国点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