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卫国和苏子由找了个茶摊坐着等。
    茶摊老板是个老头，见他们坐着不走，问：
    “二位是送考的？”
    苏子由点点头。
    老头又问：“家里几个考？”
    “两个。”
    老头竖起大拇指：“厉害厉害。这年头，供个读书人不容易。”
    苏子由点点头，没说话。
    张卫国要了壶茶，慢慢喝着。
    太阳一点点升高，又一点点偏西。
    考场门口的人渐渐散了，只剩下几个等着的。
    苏子由一直安安静静坐着，偶尔喝口茶，偶尔看看考场的方向。
    张卫国忽然问：
    “你紧张吗？”
    苏子由愣了愣，点点头，又摇摇头：
    “有一点，但还好。”
    “比你哥好？”
    苏子由想了想，道：
    “哥比我用功。他要是紧张，我更该紧张。”
    张卫国看着他。
    这个少年比苏轼小两岁，但说话做事都稳重得多。
    不像他哥，一天到晚咋咋呼呼，什么事都写在脸上。
    “你哥平时在家，都做些什么？”张卫国问。
    苏子由想了想，道：
    “读书。写诗。挨爹骂。”
    张卫国笑了。
    苏子由又道：
    “哥其实很用功的。
    爹骂他，他也不生气，第二天该读还是读。
    有时候半夜我醒来，还看见他在窗下读书。”
    他顿了顿，补充道：
    “有时候不是读书，是在看话本子。一看看到半夜，第二天被爹发现，又挨骂。”
    张卫国笑出声来。
    苏子由也笑了，笑得很轻，很温和。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考场门开了。
    考生们涌出来，有的兴高采烈，有的垂头丧气，有的面无表情。
    苏轼从人群里挤出来，跑到茶摊前，一屁股坐下，抓起茶壶就往嘴里灌。
    灌完，他抹了抹嘴，看着张卫国和苏子由：
    “你们怎么不问我考得怎么样？”
    苏子由问：
    “哥，考得怎么样？”
    苏轼叹了口气：“不怎么样。”
    苏子由愣了愣。
    苏轼又道：
    “第一场，策论，我写得还行。第二场，诗赋，我写的时候觉得特别好，写完一看，最后一句平仄错了。”
    他拍了拍脑袋：
    “第三场，帖经，我背到《周礼》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全是王伯家荔枝树上的鸟窝，背岔了。”
    苏子由沉默了一会儿，问：
    “那能考上吗？”
    苏轼摇摇头，又点点头：
    “不知道。看考官心情吧。”
    他看向张卫国：
    “先生，你说我能考上吗？”
    张卫国喝着茶，慢悠悠道：
    “你不是说不知道吗？”
    苏轼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先生说得对！不知道的事，想也没用！”
    他站起身，拍拍衣裳：
    “走，回家！我娘肯定做了好吃的等着！”
    三个人沿着官道往回走。
    天快黑了，月亮升起来，照在田埂上，一片银白。
    苏轼走在前头，边走边唱。
    唱的是眉山的小调，调子简单，他唱得跑调，但唱得很开心。
    苏子由跟在后头，听着他哥跑调的歌声，嘴角微微弯着。
    张卫国走在最后，看着这两个少年的背影。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忽然想，那个唱跑调的少年，此刻一定不知道，九百多年后，会有人把他的诗背得滚瓜烂熟。
    可此刻，他只是在为一场没考好的试发愁，然后唱起跑调的歌，往家走。
    半个月后，放榜了。
    苏轼落榜了。
    那天张卫国正在药铺里给人抓药，苏轼跑进来，一屁股坐在条凳上，不说话。
    张卫国看了他一眼，继续抓药。
    抓完药，送走病人，他倒了两碗茶，一碗推到苏轼面前。
    苏轼捧着茶碗，低着头，半天不说话。
    张卫国也没问，坐在一旁慢慢喝茶。
    过了很久，苏轼忽然开口：
    “先生，我考砸了。”
    张卫国点点头。
    “不是一般的砸。是砸得特别厉害。三百多人，我排在一百八十多名。”
    张卫国继续喝茶。
    苏轼抬起头，看着他：
    “先生，你不说点什么？”
    张卫国放下茶碗：
    “说什么？”
    “说，”苏轼想了想，
    “说别灰心，下次再考。或者说，考不上也没什么，你还有别的路。或者说，你这次没考好，是因为运气不好，下次就好了。”
    张卫国沉默了一会儿，道：
    “你想听这些吗？”
    苏轼愣了愣。
    然后他摇摇头。
    “我不想听。”他说，
    “我知道这些都是哄人的。我就是心里难受。”
    张卫国点点头。
    苏轼低着头，看着碗里的茶，声音很轻：
    “我爹说，我从小到大，什么都干不好。”
    “逃学，掏鸟窝，吃荔枝吃到流鼻血，读书也读不过别人。他说的都对，我就是这样的。”
    张卫国没说话。
    苏轼继续道：
    “可我真的很用功。我每天晚上读到半夜，有时候实在困得不行，就拿冷水洗把脸接着读。我以为我能考上，我以为我能让我爹刮目相看，我以为……”
    他没说下去。
    药铺里静静的，只听见外头风吹竹匾的声音。
    张卫国忽然开口：
    “你写的那首诗，给我看看。”
    苏轼抬起头：“什么诗？”
    “考场写的。你说平仄错的那首。”
    苏轼愣了愣，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张卫国。
    张卫国接过，看了看。
    诗写的是秋景，有山有水，有风有月。
    最后一句确实是平仄错了。
    张卫国看完，放下纸，道：
    “诗写得不错。”
    苏轼眨眨眼：“真的？”
    “真的。就是最后一句平仄错了。”
    苏轼叹口气：
    “是啊，错了。要是不错就好了。”
    张卫国看着他：
    “那你觉得，这诗要是平仄没错，能排第几？”
    苏轼想了想，挠挠头：
    “那也排不了一百八十名之前。写诗写得好的人多了去了。”
    张卫国点点头。
    苏轼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看着张卫国，小声道：
    “先生，你是说就算我这次考上了，以后也，”
    张卫国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苏轼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点苦，但也有一点别的什么。
    “先生，”他说，
    “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