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卫国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他看着那个少年。
    苏轼低着头，看着手里的荔枝，声音很轻：
    “我有时候想，要是我娘不在了，我肯定特别想她。她做的菜那么好吃，我肯定吃什么都吃不香。”
    张卫国没说话。
    苏轼抬起头，看着他：
    “先生，你爹娘不在了，你是不是特别想他们？”
    张卫国沉默了一会儿，也没解释：
    “想。”
    苏轼点点头，认真道：
    “那先生，以后你要是想他们了，就来我家吃饭。我娘做的菜可好吃了，你吃了就不那么想了。”
    张卫国看着他。
    那少年的眼睛还是亮亮的，但里头多了点什么。
    像是一种很认真的、很纯粹的关心。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赤子之心。
    九百多年后，这个词被人用滥了。
    可此刻，他真真切切地看见了，怪不得后面的苏轼如此的豁达。
    “好。”他说。
    苏轼又笑了。
    他抓起一把荔枝，塞到张卫国手里：
    “先生多吃点。吃完了我再给你摘。”
    张卫国看着手里那些红艳艳的果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刚才说，去年吃了二十颗就流鼻血了？”
    苏轼点头：“对啊。”
    “那你今天吃了多少？”
    苏轼低头看了看桌上的荔枝壳，又数了数。
    他脸色忽然变了。
    张卫国慢悠悠道：
    “我刚才数了，二十七颗。”
    苏轼猛地站起来：
    “完了完了完了！”
    话音未落，两道血线从他鼻子里流下来。
    张卫国递过去一块帕子。
    苏轼捂着鼻子，仰着头，瓮声瓮气道：
    “先生，你快帮我看看，严不严重？”
    张卫国搭了搭他的脉，又看了看舌苔：
    “不严重。回去多喝水，别吃上火的东西，两天就好。”
    苏轼松了口气，用帕子擦着鼻血，忽然又笑起来：
    “先生，你说我要是写首诗，写吃荔枝吃到流鼻血，会不会被人笑死？”
    张卫国想了想：
    “可能会。”
    苏轼点点头：
    “那我还是不写了。”
    他擦干净鼻血，把那块染红的帕子往袖子里一塞：
    “先生，帕子我洗干净了还你。”
    说完，他跑进雨后的巷子里，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张卫国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九百多年后，苏轼写过一首诗，叫《食荔枝》。
    里头有两句：
    “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那时候他已经被贬到惠州了，离眉山几千里远，再也吃不到家乡的荔枝。
    可他还是写，写得那么开心，好像那三百颗荔枝能把他所有的苦都冲淡。
    张卫国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荔枝。
    忽然觉得，那诗里写的，不只是荔枝。
    那年秋天，苏轼和苏子由一起去眉州参加乡试。
    张卫国本来没打算去，但苏轼头天晚上跑来药铺，死活拉着他：
    “先生，你陪我去呗！考完了我请你吃好的！”
    张卫国正在给病人抓药，头也不抬：
    “你去考试，我去干什么？”
    “你去，”苏轼想了想，“你去给我壮胆！”
    张卫国抬头看他：
    “你还需要壮胆？”
    苏轼挠挠头：
    “其实不是壮胆。就是心里没底。要是我考不上，回来路上有个人陪着，我好哭一哭。”
    张卫国沉默了一会儿，道：
    “行。”
    第二天一大早，苏轼就来了。
    他换了身新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个考篮，里头装着笔墨纸砚。
    苏子由跟在他身后，也穿着新衣裳，安安静静的。
    苏洵和程夫人送到巷子口。
    程夫人拉着两个儿子的手，叮嘱了一遍又一遍：
    “好好考，别紧张。考不上也不要紧，回来继续读书就是。”
    苏洵站在一旁，板着脸道：
    “什么考不上不要紧？考不上就别回来了。”
    苏轼嘿嘿笑了两声：
    “爹，你放心，我一定考上。”
    苏洵哼了一声，没说话。
    张卫国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家子，忽然想起自己九百多年前参加高考的时候。
    他妈也是这样，送他到考场门口，一遍遍说别紧张，考不上也没事。
    他爸站在旁边，板着脸说考不上就别回来了。
    原来从古到今，当爹的都这样。
    程夫人转过头，看着张卫国：
    “张先生，这两个孩子就劳你照应了。”
    “路上辛苦，回来我做好吃的给你。”
    张卫国点点头：“夫人放心。”
    苏轼拉着苏子由，朝爹娘挥挥手，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回头：
    “娘！等我考上，给你买好吃的！”
    程夫人笑着点点头。
    苏洵在身后喊了一声：
    “少贫嘴！好好考！”
    苏轼哈哈笑着，跑远了。
    张卫国跟在他们身后，慢慢走着。
    晨光照在田埂上，稻子黄了，风吹过，一片片波浪似的。
    苏轼边走边回头：
    “先生，你走快点！”
    张卫国不紧不慢：
    “急什么。考的是你，又不是我。”
    苏轼想了想，放慢脚步，等张卫国跟上来。
    他忽然问：
    “先生，你考过功名吗？”
    张卫国摇摇头。
    “为什么？”
    “不想考。”
    苏轼眨眨眼：“那你想干什么？”
    张卫国想了想，道：
    “治病救人。看看这世上的事。”
    苏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又问：“那先生觉得，我能考上吗？”
    张卫国看了他一眼。
    那少年的眼睛里，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点点不确定。
    张卫国想了想，道：
    “你背得出《汉书》吗？”
    苏轼点头：“背得出。”
    “你背得出《礼记》吗？”
    “背得出。”
    “你写的文章，比那些狐仙故事怎么样？”
    苏轼愣了愣，嘿嘿笑了两声：
    “那还是狐仙故事好看。”
    张卫国也笑了：
    “那就够了。”
    苏轼眨眨眼，没听懂。
    张卫国没再解释。
    他们沿着官道走了一个多时辰，到了眉州城。
    考场设在州学里头，门口已经围满了人。
    有穿着体面的富家子弟，有背着包袱的寒门书生，有来送考的家人，有卖吃食的小贩。
    苏轼挤到门口，回头朝张卫国和苏子由挥挥手：
    “我进去了！”
    苏子由点点头。
    张卫国道：“好好写。”
    苏轼咧嘴一笑，拎着考篮挤进人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