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吓人，
    “白白净净的，眼睛又大又亮，见人就笑。他爹死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他，苦是苦，可他一笑，我就不苦了。”
    她轻轻摸着那件衣裳，像摸着什么宝贝。
    “后来他大了，跟着希仁读书，说要考功名，要做官。”
    “我说好，你做。你做官，娘享福。”
    她的手停住了。
    “可他怎么就，”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怎么就，”
    张卫国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那手冰凉，骨节粗大，全是老茧。
    老妇人抬起头，看着他。
    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脸，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张先生，你说，希仁他，他怎么能，”
    她说不下去了。
    张卫国握着她的手，一字一句道：
    “嫂子，包勉犯法了。”
    老妇人的手抖了一下。
    “他贪赃枉法，证据确凿。”
    张卫国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包大人判他，是按大宋律例。他不判，别人也得判。”
    老妇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我知道。我都知道。可那是我儿子啊，我就这一个儿子啊。”
    她弯下腰，把头埋在那件衣裳里，肩膀剧烈地抖动。
    没有声音，只有压抑的颤抖。
    张卫国坐在旁边，握着她冰凉的手，一动不动。
    窗外，天完全黑了。
    张卫国从客舍出来时，夜已经深了。
    他往包拯的书房走去。推开门，包拯还坐在那儿，姿势都没变过。
    案上的烛火不知什么时候点起来了，照着他黝黑的脸。
    那脸上，眼眶通红。
    张卫国在他对面坐下。
    包拯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张卫国替他倒了杯茶，推过去。
    包拯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又喝了一口。
    反复了几次，才放下杯子，哑声问：
    “她怎么样？”
    张卫国想了想，说：
    “还能怎么样。”
    包拯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茶，一动不动。
    “她怪我吗？”他问。
    张卫国沉默了一会儿，说：
    “她没说。”
    包拯点点头。
    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包拯忽然开口：
    “张先生，你知道包勉是怎么跟我说的吗？”
    张卫国看着他。
    “他说，叔，我错了。可我是你亲侄子啊。你小时候，我娘给你做饭吃，给你做衣裳穿，你怎么就，”
    包拯的声音哽住了。
    他看着烛火，眼睛亮晶晶的，是泪光，但没落下来。
    “我没法回答他。”
    他说，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张卫国没说话。
    “你知道吗，他小时候，我抱过他。”
    包拯的声音越来越轻，像说给自己听的，
    “白白净净的，眼睛又大又亮。我嫂子让我给他起个小名，我说叫石头，皮实，好养活。”
    他的手放在案上，微微发抖。
    “后来他大了，读书了，考功名了，做官了。”
    “我看着他一步步走，心想，我包家总算有个后了。我嫂子这辈子，总算熬出头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瘦得只剩骨头。
    “可我怎么就，怎么就，”
    他说不下去了。
    张卫国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那手腕冰凉，骨头硌手。
    “包希仁，”
    他说，
    “你做了你该做的。”
    包拯抬起头，看着他。
    “该做的，从来不是容易做的。”
    张卫国说，
    “容易做的，谁都会做。难做的，才该你做。”
    包拯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张先生，”
    他说，“这话你说过。”
    “说过再说一遍。”
    包拯低下头，看着那只被握住的手。过了好一会儿，他轻轻抽出来，端起茶，喝了一口。
    “嫂子，”他又问，
    “她明天走吗？”
    张卫国点点头：
    “我让人送她。”
    包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我不去送了。”
    张卫国看着他。
    “她看见我，会更难过。”
    包拯说，“我也，我也，”
    他没说完，但张卫国懂。
    他也受不了。
    第二天一早，老妇人走了。
    张卫国送的她。马车就停在府衙后门，一匹老马，一个车夫。
    老妇人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看的不是张卫国，是府衙里头，是那间她住了一夜的小屋。
    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上了车。
    “走吧。”她说。
    车夫一扬鞭，马车动了。
    张卫国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越走越远，拐过街角，消失在晨雾里。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追了几步，但马车已经不见了。
    他想说的是：
    包拯在城门口等着。
    可他没说出口。
    因为包拯不让说。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包拯就出了门。
    他一个人，没带随从，骑马去了城门口。
    他在那儿站了一个时辰，看着每一辆出城的马车。
    可老妇人的马车从另一条路走的。
    他没等到。
    张卫国后来才知道，那是老妇人故意的。
    她跟车夫说，走东门。
    她不想见包拯。
    或者说，她不敢见。
    见了，说什么呢？
    张卫国回到府衙时，包拯已经回来了。
    他坐在书房里，脸色如常，批着公文。
    张卫国在他对面坐下。
    “走了？”包拯问。
    “走了。”
    包拯点点头，继续批公文。
    张卫国看着他，忽然问：
    “你在城门口等了多久？”
    包拯的手顿了顿，没抬头：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包拯沉默了一会儿，说：
    “一个时辰。”
    张卫国没说话。
    包拯放下笔，抬起头，看着他：
    “她走哪条门？”
    张卫国想了想，说：
    “东门。”
    包拯点点头，没再问。
    他低下头，继续批公文。
    可张卫国看见，他握着笔的手，微微发抖。
    那天夜里，包拯又来了药铺。
    他提着酒，往桌上一放，说：
    “喝。”
    张卫国拿出两个碗，倒满。
    包拯端起来就喝，一碗接一碗。喝到第五碗时，他忽然说：
    “张先生，你说，人死了，还有魂吗？”
    张卫国看着他：“怎么想起问这个？”
    包拯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酒：
    “我想跟包勉说句话。”
    张卫国没说话。
    “我就想告诉他，叔不是狠心。叔是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