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那妇人张了张嘴，忽然停住了。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像是想起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我忘了。”
    她说，声音发抖，
    “我忘了自己叫什么。我只记得，我生过一个孩子。他们把他抱走了。他们说我是疯子，把我关起来。我跑出来，跑了很多年。”
    她说着说着，忽然捂住脸，呜呜地哭起来。
    包拯站在那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带她进来。”
    那妇人被安置在后衙的一间小屋里。
    张卫国给她看了看，她身上没什么大毛病，就是饿的，累的，加上受了太多刺激，脑子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清醒时，她能说出一些零零碎碎的事：
    宫里、刘后、一个刚出生的孩子、一间冰冷的屋子、一扇永远锁着的门。
    糊涂时，她就抱着头，缩在墙角，嘴里反复念叨：“我是太后，我是太后，”
    包拯每天来看她，不审不问，只是坐着，听她说。
    有时候她说得多，有时候说得少。
    说得多的时候，包拯就拿个小本子记下来；说得少的时候，他就那么坐着，等她。
    张卫国有时也来送药。他看着包拯那本越来越厚的笔记，心里明白，这个案子，包拯已经接了。
    那天夜里，张卫国去送安神的汤药，包拯正坐在灯下翻那些笔记。
    见他进来，包拯抬起头，忽然问：
    “张先生，你说，一个人疯了二十年，忽然清醒过来，是好事还是坏事？”
    张卫国想了想，说：
    “不知道。”
    包拯点点头，又低下头去翻笔记。
    张卫国把药放在桌上，问：
    “你信她的话？”
    包拯沉默了一会儿，说：
    “她说的很多事，和宫里的旧档对得上。”
    张卫国心里一跳：“你去查宫里的旧档了？”
    包拯点点头：“托了人。二十年前，宫里确实有个李宸妃，生过一个皇子。
    那皇子，如今，”
    他没说下去。
    张卫国知道他想说什么。那皇子，如今坐在龙椅上。
    “刘后呢？”
    “刘后已经死了。”
    包拯说，
    “死前，她一直是太后。”
    张卫国沉默了一会儿，问：
    “那你打算怎么办？”
    包拯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些笔记，眉头紧锁。
    过了很久，他才说：
    “我不知道。”
    那四个字，很轻，很沉。
    张卫国看着他，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站在药铺门口、为母亲的诊金窘迫的年轻人。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年轻人有一天会面对这样一个问题。
    查清的真相，可能会伤及一国之君的脸面，伤及天下臣民对天家的敬重。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没有人知道。
    ......
    又过了几天，包拯忽然来找张卫国。
    那时已是深夜，张卫国正要熄灯睡觉，听见敲门声。
    开门一看，包拯站在门口，脸色疲惫，眼窝深陷。
    “张先生，”他说，
    “陪我走走。”
    两个人沿着东街慢慢走。夜已经深了，街上没人，只有更夫远远地敲着梆子。月亮很亮，照得青石板路白花花的。
    走了一段，包拯忽然开口：
    “我查清楚了。”
    张卫国脚步顿了顿，没说话。
    “二十年前，刘后确实生了孩子，但那孩子没活过三天。正好那时候，李宸妃生了一个皇子。”
    “刘后就把那个皇子抱走了，对外说李宸妃生了怪胎，把她打入冷宫。”
    包拯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后来刘后一直以太后自居，那个皇子，就是当今皇上。”
    张卫国沉默了一会儿，问：
    “李宸妃怎么活下来的？”
    “有个宫女，偷偷把她放出去的。”
    包拯说，
    “放完就死了，被刘后的人打死的。李宸妃在外面疯了二十年，没人知道她是谁。”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
    “那李宸妃现在，”张卫国问。
    “在府衙后头住着。我让人照顾她。”
    包拯停下脚步，站在一棵老槐树下。
    月光透过枝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张先生，”
    他忽然问，
    “你说，这真相，该不该让皇上知道？”
    张卫国看着他，没有回答。
    包拯也不需要他回答，只是自顾自说下去：
    “皇上一直以为自己是刘后的儿子。刘后待他不错，把他养大，扶他登基。他敬刘后如亲生母亲。”
    “现在忽然告诉他，你不是刘后生的，你亲娘是一个被关在冷宫里二十年的疯子，他会怎么想？”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他会觉得，这二十年来，自己一直活在谎言里。”
    “他会恨刘后，可刘后已经死了，他恨谁？他会恨自己，恨自己认贼作母？还是会恨我，恨我把这真相翻出来？”
    张卫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可李宸妃是你亲娘。她等了二十年，疯了二十年，就为了有人能替她说一句话。”
    包拯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下，那双眼睛里有泪光，但没落下来。
    “我知道。”
    他说，
    “可我不知道，那句话说出来，伤的是一国之君的脸面，伤的是天下臣民对天家的敬重。这真相，该不该翻？”
    张卫国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太重了，不是他能回答的。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站在月光下，站在老槐树的影子里。谁也没说话，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包拯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
    “张先生，你说，我要是把这真相埋了，李宸妃会不会怪我？”
    张卫国想了想，说：
    “她已经疯了二十年，不差这一会儿。”
    包拯愣了愣，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很淡，像风吹过水面的一丝涟漪。
    “张先生，”他说，
    “你这人说话，有时候真是，”
    他没说完，转身走了。
    张卫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知道，这个选择，只有包拯自己能做。
    他也知道，无论他选什么，都会有人受伤。
    这就是青天的代价。
    三天后，包拯写了一封密奏，让人悄悄送进了宫。
    他没在奏章里写李宸妃的事，只写：
    有要事面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