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拯接过来，喝了一口，没说话。
    “皇上不想杀驸马。”
    张卫国说，
    “可他也不好直接让你放人。所以给你个台阶，让你自己下。”
    包拯沉默了很久。
    “可我不想下。”
    他说。
    张卫国看着他。
    “张先生，”
    包拯忽然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烛火的光，是别的什么，
    “你说，我要是真把陈世美判了斩刑，皇上会不会恨我？”
    张卫国想了想：
    “会。”
    “公主呢？”
    “更会。”
    “太后呢？”
    “也会。”
    包拯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酒，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秋天的落叶。
    “那我这官，怕是做不长了。”
    张卫国没说话，只是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
    两人默默地喝着。
    喝到第三碗时，包拯忽然问：
    “张先生，你说，秦香莲那俩孩子，往后怎么办？”
    张卫国愣了愣。
    包拯放下碗，声音很低：
    “杀了陈世美，公主恨我。可杀了陈世美，秦香莲能拿回她的公道吗？两个孩子没了爹，日后怎么活？”
    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喃喃道：
    “公理公理，公理之外，还有人情。”
    张卫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包希仁，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跟着你吗？”
    包拯转过头，看着他。
    “因为你总是想这些。”
    张卫国说，
    “别人只想案子该怎么判，你想的是判完之后，那些人该怎么活。”
    包拯愣了愣，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苦涩。
    “张先生，”
    他说，
    “也就你懂我。”
    张卫国端起碗，又跟他碰了一下：
    “那就继续懂下去。”
    嘉佑元年八月初三，陈世美被判斩刑。
    消息传出，全城震动。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刑场周围就挤满了人。
    张卫国站在人群里，看见刑场中央立着三口铡刀，龙头铡、虎头铡、狗头铡。
    那是包拯特意从府库里搬出来的，据说已经几十年没用过了。
    陈世美被押上来时，脸色灰白，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他一路走，一路喊：
    “我是驸马！我是皇亲！你们不能杀我！公主会救我的！太后会救我的！”
    没人理他。
    包拯站在刑场中央，穿着官袍，脸色平静。他看着陈世美被押到铡刀前，忽然开口：
    “陈世美。”
    陈世美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恐惧。
    包拯说：“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陈世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忽然跪下来，嚎啕大哭：
    “包大人！包青天！我错了！我不该不认他们！我不该派人去杀他们！求您饶我一命！求您，”
    包拯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挥了挥手。
    刽子手上前，把陈世美按在铡刀下。那铡刀雪亮，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陈世美还在哭，还在喊，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凄厉。
    包拯闭上眼睛。
    “行刑。”
    那两个字，很轻，很沉。
    刀落。
    血溅三尺。
    人群里一阵惊呼，随即是死一般的寂静。
    张卫国站在那儿，看着那滩血，忽然觉得腿有点软。
    他转过头，往刑场中央看去。包拯还站在那里，背对着他，看不见表情。只见那个背影，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很久很久，那背影才动了动，慢慢转过身，往这边走来。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包拯从张卫国身边走过时，脚步顿了顿。
    张卫国看见他的脸，那张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眶微红。
    他对张卫国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前走。
    张卫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渐渐走远。
    他知道，这一刀铡下去，包拯的名字，从此就刻在史书上了。
    可他也知道，那个刻在史书上的人，此刻心里在想什么。
    他在想秦香莲那俩孩子往后怎么活。
    他在想公主的眼泪。
    他在想自己这辈子，得罪了多少人。
    他在想，值不值得。
    张卫国忽然追上去，一把拉住包拯的袖子。
    包拯回过头，看着他。
    张卫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说：
    “走，回去喝酒。”
    包拯看着他，愣了愣，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好。”他说，“喝酒。”
    嘉佑二年春，开封府来了个疯婆子。
    说她疯，是因为她逢人便说自己是太后，是当今皇上的亲娘。
    街上的娃娃拿石头扔她，她也不躲，只是抱着头喊我是太后我是太后。
    巡街的士卒赶过她几次，她跑了又来，来了又说，反反复复，没完没了。
    可那天，她忽然不疯了。
    她站在府衙门口，直挺挺的，对着守门的衙役说：
    “我要见包拯。”
    衙役愣了一下，打量她。这妇人六十来岁，满头白发，衣裳破旧得看不出颜色，脸上手上全是泥垢。
    但站在那儿，腰板挺得笔直，眼睛直直地盯着府衙里头，那眼神，不像是疯子。
    “你找包大人何事？”
    妇人说：“告状。”
    衙役又问：“告谁？”
    妇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告刘后。”
    她说，
    “告她二十年前，把我儿子抢走了。”
    消息传到后堂时，包拯正在批公文。
    他听完衙役的禀报，手里的笔顿了顿。然后他放下笔，抬起头，问：
    “人在哪儿？”
    “还在门口站着，说什么都不肯走。”
    包拯站起身，往外走。
    张卫国那天正好在府衙里，为一个扭伤的衙役换药。
    听见这话，他心里猛地一跳。
    二十年前，刘后，抢走儿子，这三个词放在一起，他立刻知道是什么事了。
    狸猫换太子。
    史书上说，这是宋朝最大的宫闱秘案。
    李宸妃生下皇子，刘后妒忌，把皇子抱走，对外宣称李妃生了怪胎。
    李妃被打入冷宫，后来流落民间，疯了二十年。
    直到包拯审理此案，真相才大白于天下。
    可史书上没说的是，真相大白之后呢？
    张卫国站起身，跟了出去。
    府衙门口，那妇人还站着。包拯走到她面前，仔细打量了她一会儿。
    那妇人也看着他，一动不动。
    “你叫什么？”包拯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