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役接过婚书，呈到案上。
    包拯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
    “陈世美如今是当朝驸马，按律，应由大理寺审理。你为何来开封府？”
    秦香莲抬起头，眼眶通红，但声音没有抖：
    “民妇去过大理寺。大理寺的人说，驸马犯法，要先报皇上。民妇去拦驾，被打了二十板子，赶出城。”
    她撩起衣袖，手臂上全是青紫的伤痕。
    “民妇没法子，只能来敲登闻鼓。大老爷，民妇知道，这案子不该您管。可民妇实在没处去了！”
    她说着，眼眶里的泪终于滚下来。身后的两个孩子，大的那个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小的那个还不知道怕，只是瞪着眼睛，看看娘，看看堂上那个黑脸的人。
    包拯沉默了很久。
    堂上堂下，几百号人，鸦雀无声。
    然后他开口：
    “这案子，本府接了。”
    人群轰的一声炸开。有人叫好，有人倒吸凉气，有人小声嘀咕：
    “不要命了？”
    秦香莲愣在那里，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然后她猛地伏在地上，额头磕得砰砰响：
    “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
    两个孩子也跟着磕头，小的那个磕得歪歪扭扭，额头沾了灰。
    包拯站起身，走到堂前，亲手把那女人扶起来。
    “起来说话。”
    他说，
    “往后就住在府衙后头的客舍里，有人保护你们。没人能再害你们。”
    秦香莲抬起头，满脸是泪，却说不出话，只是死死抓着包拯的袖子，像是抓着最后一根稻草。
    张卫国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想起多年前，那个站在药铺门口、为母亲的诊金窘迫的青衫年轻人。那时候谁能想到，这个人有一天会站在这里，接过一桩可能要他命的案子。
    可他接了。
    就像当年接下那个割牛舌的案子一样，就像后来接下弹劾张尧佐的案子一样。
    他觉得该接，就接了。
    没有什么掂量掂量，没有什么值不值得。
    该做的事，就做。
    案子接了，麻烦也跟着来了。
    第二天傍晚，张卫国正在铺子里收拾药材，忽然听见外头有马蹄声。
    抬头一看，一队人停在门口，为首的穿着锦袍，身后跟着几个挑担子的仆从。
    锦袍人下了马，满脸堆笑，拱手道：
    “敢问可是张安张先生？”
    张卫国放下手里的活儿，点点头：
    “正是。足下是，”
    “在下陈府管家，奉驸马之命，来给张先生送点薄礼。”
    他一挥手，那几个仆从挑着担子进来，掀开盖布。
    里头是绸缎、茶叶、精致的点心，还有一锭锭白花花的银子。
    张卫国看着那些东西，没吭声。
    管家凑过来，压低声音：
    “张先生，听说您与包府台是旧识，交情匪浅。驸马的意思，是想请您在包府台面前美言几句。”
    张卫国打断他：
    “美言什么？”
    管家嘿嘿笑了两声：
    “张先生是明白人。那秦氏一介村妇，信口雌黄，驸马是什么身份，怎么能跟这种人有牵扯？只要包府台把这案子推出去，或是拖一拖，往后。”
    “往后怎么？”
    “往后自有驸马的谢意。”
    张卫国看了看那些绸缎银子，又看了看管家那张堆笑的脸。
    忽然，他笑了。
    “陈管家，”他说，
    “你知不知道，包拯那个人，最讨厌什么？”
    管家愣了愣：
    “什么？”
    “送礼的。”张卫国说，
    “你送得越重，他越不买账。”
    管家的笑容僵在脸上。
    张卫国走过去，把那些担子一个一个往外搬。
    搬完了，拍拍手，说：
    “东西带走。话我带不到我要是带了，包拯能连我一起骂。”
    管家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冷哼一声，挥挥手，带着人走了。
    张卫国站在门口，看着那队人消失在街角，忽然想起一件事。
    九百多年后，包公祠里有一块碑，刻着包拯的家训：
    “后世子孙仕宦，有犯赃滥者，不得放归本家。”
    那个人的赃滥，从根儿上就断了。
    不是靠严刑峻法，是靠他这辈子，从没收过不该收的东西。
    他转身回了铺子，继续收拾药材。
    刚收拾到一半，门帘一掀，包拯进来了。
    “听说有人给你送礼？”
    包拯问。
    张卫国头也不抬：
    “你怎么知道？”
    “我的人在街上看见了。”
    包拯在条凳上坐下，
    “送了些什么？”
    “绸缎、茶叶、点心、银子。”
    张卫国抬头看他，
    “不少。”
    包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你收了？”
    张卫国看着他，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你说呢？”
    包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很短，但很真。
    “张先生，”
    他说，
    “我没看错你。”
    张卫国没接话，只是倒了两碗茶，一碗推过去，一碗自己端着。
    “陈世美派人来找你，说明他急了。”
    张卫国说，
    “急了就好办。”
    包拯点点头：
    “越是急，越容易露破绽。”
    “可他也急了，也说明他不好惹。”
    张卫国看着他，
    “驸马、公主、贵妃、太后，你顶得住？”
    包拯端着茶碗，看着碗里浮沉的茶叶，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说：
    “顶不住也得顶。”
    张卫国没再问。
    他知道，这个人从来不说大话。
    他说顶不住，那就是真的觉得顶不住。可他觉得顶不住，还是要顶。
    这就是包拯。
    三天后，陈世美被传唤到府。
    那天府衙门口围的人比上次还多。
    张卫国照例站在人群里，照例踮着脚往堂上看。
    陈世美站在堂下，穿着紫色官袍，腰系金带，面色阴沉。
    他身后站着两个大理寺的官员，是来旁听的，其实就是来盯着，看包拯敢不敢真审。
    堂上，包拯端坐，秦香莲跪在一旁，两个孩子缩在她身后。
    “陈世美，”
    包拯开口，
    “秦氏告你停妻再娶，杀妻灭子，你可认罪？”
    陈世美冷笑一声：
    “一派胡言。本官乃当朝驸马，公主之夫，何来什么糟糠之妻？此女分明是想攀附权贵，污蔑本官！”
    秦香莲猛地抬起头，声音发抖：
    “陈世美！你、你竟敢不认！当年你进京赶考，连路费都是我，”
    “住口！”陈世美打断她，
    “本官与你素不相识，休得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