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尧佐宣徽使之职，罢。
    消息传开那天，整个开封城都轰动了。茶楼酒肆里，到处都在议论：
    “听说了吗？包拯把张尧佐弹下去了！”
    “七道奏章！整整七道！”
    “听说皇上开始还护着，后来实在架不住包拯天天闹，只好罢了。”
    “包拯什么人？那是唾沫星子能溅到皇上脸上的人！”
    张卫国坐在药铺里，听着外头的议论，嘴角微微翘起。
    傍晚时分，包拯来了。
    他站在门口，脸色疲惫，眼窝深陷，但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得意，不是兴奋，只是松了一口气的光。
    张卫国看着他，没说话，转身去后院，把那坛存了好久的酒抱出来。
    “坐。”他说。
    包拯在条凳上坐下，看着那坛酒，问：
    “什么酒？”
    “好酒。”
    张卫国拍开泥封，倒了两碗，
    “你请我喝过你娘酿的米酒，今天我请你喝我的。”
    包拯端起碗，闻了闻，忽然问：
    “张先生，你这酒，是庆祝？”
    张卫国摇摇头：
    “不是庆祝。”
    “那是什么？”
    张卫国端起自己的碗，对着他：
    “是敬你。”
    包拯愣了愣。
    “敬你做了该做的事。”
    张卫国说，
    “敬你没退那一步。敬你往后还要继续做该做的事，继续不退那一步。”
    包拯看着碗里的酒，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端起碗，跟张卫国碰了一下：
    “张先生，这碗酒，我喝了。”
    两人一饮而尽。
    酒很烈，辣得包拯直皱眉。但他没放下碗，只是看着空碗，忽然笑了。
    “张先生，”
    他说，
    “你说，张贵妃这会儿在干什么？”
    张卫国想了想：
    “大概在哭。”
    包拯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淡下去。
    “她是个好姑娘。”
    他又说了一遍，
    “可惜生在那样的人家。”
    张卫国给他倒满酒：
    “你心疼她？”
    包拯沉默了一会儿，说：
    “心疼。但不能因为她，就不做该做的事。”
    张卫国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挺难的。
    做对的事难。做对的事还要得罪人，更难。做对的事得罪了人，还得自己扛着那份愧疚，最难。
    可这个人，就这么扛着，扛了这么多年，还要扛下去。
    “包希仁，”
    张卫国忽然说，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跟着你吗？”
    包拯抬起头，看着他。
    张卫国想了想，说：
    “因为你让我觉得，这世上，还是有值得信的东西。”
    包拯愣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但很暖。
    “张先生，”
    他说，
    “你这话，我记住了。”
    窗外，夜色渐深，街上的喧嚣渐渐平息。
    屋里两个人，一碗接一碗地喝着，说到张尧佐，说到张贵妃，说到皇上擦脸的样子，说到以后还要做的事。
    说到最后，包拯趴在桌上睡着了。
    张卫国看着他，那张黝黑的脸上，眉头还微微皱着，嘴角却有一点弧度，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他站起身，从屋里抱出一床薄被，轻轻盖在包拯身上。
    然后他吹了灯，坐在一旁，听着外头的更鼓声，一下一下，远远的。
    月亮升到中天，照进屋里，照在那个趴在桌上的人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嘉佑元年六月十九，开封府衙外的登闻鼓响了。
    那鼓立在府门东侧，三尺来高，牛皮蒙面，平日里落满灰尘。
    大宋立国百余年，敢敲这鼓的，一只手数得过来。拦驾告御状，那可是要先滚钉板的。
    可那天早上，那鼓响了。
    咚、咚、咚。
    三声，一声比一声重，敲得整条街的人都愣住了。
    张卫国正在药铺里碾药，听见鼓声，手顿了顿。他放下石杵，走到门口，往府衙方向望去。人群已经开始往那边涌，像蚂蚁闻见糖。
    “张先生，不去看看？”
    隔壁卖炊饼的老赵探头问。
    张卫国摇摇头，转身回了铺子。
    但他心里知道，出大事了。
    一个时辰后，消息就传遍了全城。
    告状的是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状告当朝驸马陈世美，停妻再娶，杀妻灭子。
    “驸马？”
    茶楼里有人惊得掉了筷子，
    “那不是公主的男人吗？”
    “可不就是！那女人说，她是陈世美在家乡娶的媳妇，给他生了一儿一女。”
    “陈世美进京赶考，中了状元，被招为驸马，就把她们娘仨忘了。后来她们找上门来，陈世美不认，还派人去杀她们！”
    “杀了没？”
    “没杀成！那女人命大，带着孩子跑了。可追杀的人还在后头，她实在没处躲了，才来敲登闻鼓！”
    “开封府敢接吗？那可是驸马！”
    “接不接不知道。可那鼓一响，满城都知道了。不接也得接。”
    张卫国坐在角落里，慢慢喝着一碗茶，一言不发。
    他知道这个案子。
    九百多年后的课本里、戏文里、电视里，它叫铡美案。
    包公铡驸马，青天之名，由此响彻天下。
    可课本里没写的是——那一刀铡下去之前，有多少人睡不着觉。
    他喝完茶，付了钱，起身往府衙走去。
    府衙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张卫国挤了半天，才在人群里找了个缝隙。
    他个子不算矮，踮起脚，能看见堂上的情形。
    堂下跪着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散乱，脸上有伤。
    她身后跪着两个孩子，大的七八岁，小的四五岁，都是男孩，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却亮，死死盯着堂上。
    堂上坐着包拯。
    他穿着官袍，端端正正，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张卫国一眼就看出，他眼底有血丝昨晚上肯定又没睡。
    “下跪何人？”
    包拯开口，声音平稳。
    “民妇秦香莲，均州人氏。”
    那女人叩头，
    “状告当朝驸马陈世美——停妻再娶，杀妻灭子，求青天大老爷为民妇做主！”
    人群里一阵骚动。
    虽已听说，但亲耳听见，还是让人心惊。
    包拯不动声色：
    “你有何凭据？”
    秦香莲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双手呈上：
    “这是当年陈世美进京赶考前，亲手写下的婚书。他那时穷，连进京的盘缠都是民妇典了嫁妆凑的。他说，等他高中，就来接我们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