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卫国摆摆手，走了。
    秋风起了，吹得路边野草沙沙响。
    他走出一段，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包拯追了上来。
    “张先生！”
    包拯跑到跟前，微微喘气，
    “先生留步。”
    张卫国站住：
    “还有事？”
    包拯站在那儿，青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先生，你我素不相识，为何如此照拂？”
    张卫国看着他。
    秋风里，这个年轻人的眼睛很亮，里头有些疑惑，有些感激，还有一点警惕。
    他在问一个他不得不问的问题。
    张卫国想了想，说：
    “你信不信，我在梦里见过你？”
    包拯怔住。
    “梦里，你是个清官。”
    张卫国笑了笑，
    “清白的清。”
    包拯愣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但确实是笑，张卫国头一回见他笑。
    “先生真会说笑。”
    包拯说。
    张卫国没再解释，转身走了。
    走出很远，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
    “先生，改日登门拜谢！”
    他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那之后，包拯常来药铺。
    有时是来抓药，张卫国按进价给他，他从不说二话，付了钱就走。
    有时是来请教些医理，老妇人病后需调理，他问得仔细，拿个小本子记着。
    有时什么都不为，就是路过，进来坐坐，喝碗茶，听张卫国和来看病的村人说几句话。
    一来二去，两人熟络起来。
    那年冬天来得早，十月里就下了头场雪。
    一个雪夜，张卫国正坐在铺子里烘手，门帘一掀，包拯带着一身寒气进来。
    “这么晚了，有事？”
    张卫国问。
    包拯摇摇头，在条凳上坐下：
    “睡不着，出来走走。”
    张卫国看了他一眼。油灯下，那张黝黑的脸显得有些憔悴，眼下青黑，嘴唇干裂。
    “老夫人病情有反复？”
    他问。
    “不是。”
    包拯低着头，盯着桌上跳动的灯火，
    “母亲的病已经大好了，多亏先生。”
    “那是为何？”
    包拯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说：
    “今日村里有人问我，放着进士不做，窝在家里做什么。”
    张卫国没接话，往火盆里添了块炭。
    “我说，父母在，不远游。那人笑了，说，读书做官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光宗耀祖，让父母过上好日子？”
    “你倒好，中了进士却辞官，你父母脸上有光？”
    包拯的声音很平静，但张卫国听得出那平静底下的东西。
    “你跟他争了？”
    他问。
    “没有。”
    包拯摇摇头，
    “他说的是实情。”
    火盆里的炭烧得通红，映着两个人的脸。
    张卫国问：
    “你后悔吗？”
    包拯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些茫然：
    “后悔什么？”
    “辞官。”
    包拯沉默了很久。久到张卫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我不知道。”
    他说得很慢，像是自己也在想这个问题。
    “我爹娘年纪大了，身子骨不好。我若去赴任，千里之外，他们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赶得回来？”
    “可若是不去，”
    他没说下去。
    张卫国替他倒了一碗热茶，推过去。
    包拯捧起碗，暖着手，忽然问：
    “先生，你呢？你为何离家？”
    张卫国一愣。
    包拯看着他，目光里没有试探，只有真诚的好奇：
    “先生医术高明，见识不凡，不像寻常走方郎中。你为何一个人流落至此？”
    张卫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我也做过一个梦。”
    他说，
    “梦里头，我也是个郎中，跟了一个将军，打了十年仗。”
    包拯听得认真，没有打断。
    “后来那将军死了，我就四处走，走到这儿，走不动了，就停下来。”
    “那将军，”包拯问，
    “是个什么样的人？”
    张卫国看着火盆，眼前浮现的却是另一个人的脸，岳飞的，那个在月光下抹眼泪的背影。
    他想了想，说：
    “是个好人。想打回老家去，没打成。”
    包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先生，我好像有点懂你了。”
    张卫国看着他，笑了：
    “懂什么？”
    “懂你为什么在梦里见过我。”
    包拯说，
    “因为好人，总是记挂好人的。”
    张卫国怔了怔，随即笑出声来。
    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后，第一次真正地笑。
    “包希仁，”
    他说，
    “你这人有点意思。”
    包拯也笑了。
    这回笑得比上回大些，露出一口白牙。
    窗外雪还在下，屋里火盆烧得正旺。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到夜深，说到炭火渐暗。
    临走时，包拯站在门口，回头说：
    “张先生，改日我带些酒来。我娘酿的米酒，不比城里的差。”
    张卫国点点头：
    “好，我等你。”
    雪地里，那个青衫身影渐渐走远，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张卫国站在门口，看着那片雪，忽然想：
    九百年后的人读到包青天三个字，大概不会想到，这个人年轻的时候，也会在雪夜里睡不着觉。
    也会为了别人的一句话辗转难眠，也会带着自酿的米酒，来一个陌生郎中家里坐着，坐到夜深。
    他想，这才是他该记下的东西。
    不是断案如神，不是铁面无私。
    是一个年轻人，在风雪夜里，为了一个不知对错的选择，独自醒着。
    景佑四年，包拯守孝期满，赴天长县任知县。
    这一年，张卫国已经跟着他来了天长。
    说是跟着，其实也不算。
    张卫国的药铺开在县衙东街，包拯的县衙在西街，隔着两条巷子。
    他来天长是因为听说这儿药材便宜，民风淳朴，适合落脚。
    至于包拯他承认，确实有那么一点原因。
    到任第三天，包拯就遇到了一桩怪案。
    那天张卫国正在铺子里给人看诊，外头忽然闹起来。
    他探头一看，一群人拥着一个农夫往县衙方向走，那农夫哭天抢地，喊着青天大老爷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