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可以。”张卫国转身收拾药箱，随口问，
    “令堂什么症候？”
    “发热，咳嗽，夜间尤重。不思饮食，人也没精神。”
    包拯跟在他身后，一一细说，
    “前头的郎中说是风寒，开了几剂麻黄汤，吃了不退，反倒更重了。”
    张卫国点点头，背上药箱：
    “走吧。”
    包拯在前头带路，两人穿过田埂。秋收刚过，田里光秃秃的，只剩下些秸秆堆在田边。
    几只麻雀在地上啄食，见人来，扑棱棱飞起。
    张卫国打量着前头那个背影。青衫下摆沾了泥点子，布鞋帮子也磨薄了。
    他走得快，却不急，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怕张卫国跟不上。
    “包先生在家做什么营生？”
    张卫国问。
    “读书。”
    包拯答，
    “前几年中了进士，一直没出去做事。”
    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张卫国却听出了些不寻常，中了进士不出去做事，要么是候补，要么是他问：
    “怎么不去赴任？”
    包拯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父母在，不远游。”
    张卫国没再问。
    又走了一炷香工夫，前头出现一座小院。
    土墙茅顶，院子里一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墙根下堆着些干柴，几只鸡在树下刨食。
    包拯推开院门，侧身让张卫国进去：
    “先生请。”
    屋里光线昏暗，一股药味混着柴火气。
    土炕上躺着一个老妇人，盖着床旧棉被，脸色蜡黄，眼睛闭着，听见动静才睁开。
    “娘，张大夫来了。”
    包拯走过去，弯腰替老妇人掖了掖被角，
    “先生您坐，我去倒水。”
    张卫国在炕边坐下，先看了看老妇人的面色，又搭上脉。
    脉象浮数而无力，舌苔薄黄，确实是风寒入里化热，但前头的郎中只想着发汗，没顾上养阴扶正，药不对症，反倒伤了正气。
    他正诊着脉，包拯端了碗水进来，轻轻放在炕边的小凳上。
    然后退后一步，静静站着，不吭声。
    张卫国诊完，放下老妇人的手腕，问：
    “老夫人这几日吃东西了吗？”
    包拯答：
    “喝了几口粥，都吐了。”
    “夜里咳得厉害？”
    “厉害。”
    包拯顿了顿，
    “有时候咳得喘不上气，我给她拍着背，到下半夜才能睡一会儿。”
    张卫国点点头，打开药箱取出纸笔，借着门口的光写方子。
    边写边说：
    “这是扶正解表的方子，我包三剂。”
    “先吃一剂，明早看退热不退。若是退了，剩下两剂照常吃，若是不退，”
    他抬起头，正对上包拯的目光。
    那目光很专注，没有焦急，没有哀求，只是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张卫国心里微微一动，这个年轻人，和旁人不太一样。
    “若是不退，”
    他接着说，
    “我再来看看。”
    包拯深深一揖：
    “多谢先生。”
    药方写好，张卫国又交代了煎法：
    三碗水煎成一碗，水开后文火再煎一炷香，饭后温服。交代完，他收起药箱，准备告辞。
    包拯从袖中摸出一个布包，递过来：
    “先生，诊金。”
    张卫国接过，掂了掂，又打开看了一眼。
    里头是些铜钱，数了数，不过三十几文。
    按行情，出诊费加药费，少说也得五十文。
    包拯站在那儿，脸上闪过一丝窘迫，但很快掩住了。
    他垂着眼，没说话。
    张卫国不动声色地把布包揣进怀里，说：
    “令堂这病需调理些时日，药不能停。过两日我来复诊，到时一并算吧。”
    包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感激，有意外，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先生，”他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张卫国摆摆手，背起药箱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忽然回头问：
    “包先生，你当真中了进士？”
    包拯怔了怔，点头：
    “天圣五年的。”
    “哪个榜？”
    “二甲。”
    张卫国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推门走了。
    走出老远，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年轻人还站在院门口，青衫在秋风里微微飘动。
    老槐树的叶子落在他肩头，他没有拂去，就那么站着，望着这边。
    张卫国想起史书上那句话：
    生虽小邑，仁心仁闻。
    他忽然想，这个年轻人，这会儿在想什么呢？
    在想母亲的病？在想那不够的诊金？
    还是在想那个遥远的、他辞掉的官职？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秋天，这座小院，这个站在落叶里的青衫年轻人，他会记住很久。
    两天后，张卫国又去了包家。
    这回还没进院子，就闻见一股药香。
    推门进去，包拯正蹲在灶前煎药，袖子挽着，露出精瘦的小臂。
    听见动静，他站起身，衣裳上沾了些草屑。
    “张先生来了。”
    他擦了擦手，
    “家母今日好多了，昨夜里没怎么咳，今早还喝了一碗粥。”
    张卫国点点头，进屋去看。
    老妇人靠在床头，脸色比两日前好了许多，见张卫国进来，要起身行礼，被他按住了。
    “老夫人不必多礼。”
    他坐下诊脉，脉象平和多了，浮象已去，只是还有些弱。
    “病去如抽丝，再吃几剂药，好生养着，天冷前就能下床了。”
    老妇人拉着他的手，眼眶有些红：
    “张先生，多亏了你。希仁这孩子，为了我的病，这些日子愁得睡不着觉，我看着他那样，心里，”
    “娘。”
    包拯站在门口，打断她，
    “别说这些了，让先生开方子。”
    老妇人叹口气，松了手。
    张卫国开好新方子，又叮嘱了些饮食忌口的事。
    临走时，包拯又递过来一个布包，这回比上回厚实些。
    “先生，这是上次欠的诊金，加上这次的。”
    他顿了顿，
    “家里一时拿不出太多，这些先还上，剩下的容我，”
    张卫国接过布包，掂了掂，又打开看了一眼。
    这回铜钱多了些，估摸着有四五十文。他把布包塞回包拯手里。
    “多了。”
    包拯一愣：
    “先生？”
    “上次的诊金够了。”
    张卫国说，
    “这回的，等老夫人全好了再算。”
    包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张卫国已经背起药箱往外走。走到院门口，他又回头：
    “对了，那几味药，柴胡、黄芩、半夏，村里药店卖得贵，你往后直接来我铺子里拿，按进价算。”
    包拯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个布包，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两个字：
    “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