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着手里还剩一半的光饼，忽然觉得，这玩意儿好像也没那么难吃了。
    至少，他暂时有了个落脚处。
    而且，是落在戚继光身边。
    夜幕彻底降临时，张卫国躺在分配给文书们的通铺上。
    帐篷里鼾声四起。
    他睁着眼，看着帐篷顶的阴影。
    睡意渐渐袭来。
    接下来的日子，张卫国迅速适应了军营生活。
    他领了两套粗布衣，交领、右衽、宽袖，颜色是普通的灰褐色。
    换上之后，除了头发长度还不够，看起来已经像个普通的明代书生了。
    他的工作除了抄写名册，开始接触戚继光的手稿。
    那是真正的纪效新书草稿。
    字迹遒劲有力，内容包罗万象：
    选兵、编伍、旗鼓号令、兵器用法、阵法演变、行军扎营、水战、守城。
    戚继光不仅写理论，还画了大量图解，鸳鸯阵、狼筅、藤牌、长枪的配合画得清清楚楚。
    张卫国抄录时，常会走神。
    这些在后世被奉为经典的文字，此刻还只是墨迹未干的手稿。
    而写这些的人，每天就在帐篷外出入，会为兵器打造进度发火，会因士兵训练不好皱眉，也会在吃饭时跟部下开几句玩笑。
    真实的戚继光，比史书上的形象更复杂。
    他治军极严。
    有个新兵偷懒不肯练枪，被鞭二十。
    有个小旗官克扣手下伙食，直接被革职。
    但严苛之余，他又异常细致。
    要求士兵的绑腿必须打紧，但也不能太紧影响血脉。
    要求光饼必须烤透，否则容易发霉。
    甚至详细规定了宿营时厕所的位置，必须在下风向，远离水源。
    张卫国曾亲眼看见，戚继光蹲在一个生病的士兵旁边，用手试他额头的温度，然后吩咐军医好生照顾。
    “兵是练出来的，也是养出来的。”
    某天晚上，戚继光在帐中整理手稿时，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张卫国正在磨墨，闻言抬头。
    戚继光没看他，自顾自地说：
    “光会杀人不够，得知道为什么杀，为谁杀。光有阵法不够，得每个人都明白自己在阵中该做什么。”
    “所以大人才要写这些书？”
    张卫国轻声问。
    “总要留下点什么。”
    戚继光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后人若能用上，最好。用不上，至少我试过了。”
    帐中烛火摇晃。
    张卫国看着这个未来的民族英雄，此刻只是一个疲惫的、肩负重担的中年将领。
    他忽然很想说，你会成功的。
    你的书会流传四百年，被无数人研究。你的名字会被记住。
    但他不能说。
    他只能默默磨墨，看着烛光在戚继光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时光流淌，张卫国经历了第一次实战，如果在战场边缘看着也算实战的话。
    探马来报，一小股倭寇流窜至附近村庄劫掠。
    戚继光点了一哨新练的兵马，亲自带队出击。
    张卫国也被要求随行，戚继光说，文书也得知道仗是怎么打的。
    队伍在清晨出发。
    张卫国骑着一匹老马，跟在队伍末尾。
    初夏的风吹过田野，带着禾苗的清香。
    如果没有即将到来的厮杀，这该是一次惬意的郊游。
    但很快，血腥气就飘过来了。
    战斗发生在村外的晒谷场。
    张卫国的位置在一个小土坡上，能看清全局。
    倭寇大概三十多人，穿着杂七杂八的服装，有的甚至光着膀子，手里拿的是武士刀、长枪，还有几支火铳。
    他们显然没料到会遇到成建制的明军，发现被包围时有些慌乱。
    戚继光没有立刻进攻。
    他先让旗手打出令旗，队伍迅速变阵，鸳鸯阵。
    十二人一队，最前面是藤牌手，后面是狼筅，再后是长枪手，最后是镋钯手。
    阵型展开的瞬间，张卫国屏住了呼吸。
    他在书上看过无数次鸳鸯阵的描述，但亲眼见到是另一回事。
    那是一种精密如机械的杀戮阵列，每个士兵都知道自己的位置和作用。
    藤牌掩护，狼筅搅乱，长枪突刺，镋钯策应。
    倭寇试图冲锋，但面对这种从未见过的阵型，很快陷入被动。
    他们的武士刀砍在藤牌上，被狼筅缠住，然后长枪就从缝隙里刺出来。
    惨叫声，金属碰撞声，火铳的爆响。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炷香时间。
    倭寇全灭。明军轻伤五人，无人阵亡。
    戚继光下令清理战场，救助受伤的村民。
    他本人下马，走到那些倭寇尸体前，仔细查看他们的武器和装备。
    “走吧。”戚继光翻身上马，
    “回去后，把今天的战况详细记下来。阵型哪里运转不灵，兵器哪里需要改进，都要写清楚。”
    “是。”
    回营的路上，张卫国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历史可以改变，如果他能提前告诉戚继光某些事，会不会让这场战争结束得更快？
    会不会少死一些人？
    但他不能。
    这是规则。
    夕阳西下，队伍的影子拉得很长。
    张卫国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村庄。
    炊烟已经升起，幸存的村民开始收拾残局。
    至少这个村子，暂时安全了。
    他转回头，看向前方戚继光的背影。
    那就好好看着吧。
    把一切都记下来。
    就是他出现在这里的意义。
    又是一瞬间两个月过去，张卫国这个身份已经彻底融入军营生活。
    他会熟练地用火折子点灯，会用铜盆打水洗漱，习惯了每天吃光饼，甚至学会了简单的义乌方言。
    文书处的老书吏已经把他当自己人，偶尔会偷偷塞给他一块麦芽糖。
    戚继光对他的信任也在增加。
    一些不太机密的军务会让他参与讨论，起草给上级的公文也交给他润色。
    张卫国很小心地把握着分寸。
    他会在合适的时候，用小人曾听家父提及或古书上有云的借口，提出一些超越时代的见解，
    比如更科学的伤员分类救护理念，比如建议在军营推广饭前便后洗手，比如改良统计账册的表格形式。
    这些建议都微不足道，不会改变历史走向，但确实提高了效率。
    戚继光逐渐觉得，这个张卫国虽然来历神秘，但确实有才，而且不居功，不张扬。
    某天深夜，张卫国在帐中整理文书，戚继光处理完军务进来，脸上带着倦色。
    “大人还没休息？”
    张卫国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