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现在还不知道他自己的身份，索性胡诌一个，
    “我，”他艰难地挤出声音，“我来找亲戚，没找到盘缠用完了。”
    这是他能想到最老套也最合理的借口。
    军士上下打量他。
    “识不识字？”军士问。
    “识、识字。”
    “会写字不？”
    “会。”
    军士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点：
    “正好，文书处缺个帮忙抄写的。管饭，没饷银，干不干？”
    张卫国几乎没犹豫：“干。”
    既然决定全身心融入到历史中，他要尽可能忘记自己是现代来的。
    那有个身份总是好的，而且这个好像是要打仗了。
    军士领着他穿过人群。
    周围投来各种目光：
    好奇、漠然、少许轻视。
    张卫国强迫自己挺直背，放慢脚步，努力做出虽然落魄但还有几分气度的样子。
    文书处设在土台后面的一顶帐篷里。
    里面已经有三个书吏在忙，桌上堆着竹纸簿册，砚台里的墨汁散发着臭味。
    领他来的军士跟一个老书吏说了几句。
    老书吏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片看了张卫国一眼，点点头：
    “过来吧。把这些名册誊一遍，字写工整点。”
    张卫国在空位坐下，拿起毛笔。
    笔是普通的兼毫，纸是粗糙的竹纸。
    他蘸了墨，试着写了几个字。手有点抖，但大学时练过一阵书法，基本的笔画还记得。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抄写。
    一个个名字，年龄，籍贯，体貌特征墨迹在纸上洇开。
    帐篷外，募兵的热潮还在继续，不时传来欢呼或争吵声。
    帐篷内，只有毛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书吏偶尔的咳嗽。
    张卫国抄得很慢，很认真。
    这是他在这个陌生时代的第一份工作。
    他知道一点：慌乱没有用。
    他写完一页，轻轻吹干墨迹，抬头看向帐篷外。
    土台上，那个穿青布箭衣的身影已经下来了，正被几个军官模样的人围着说话。
    距离近了，张卫国看得更清楚，那人大概三十五六岁，方脸，浓眉，下颌线条刚硬。
    说话时手势干脆，目光扫过之处，周围的军官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背。
    这就是戚继光。
    历史上真实的戚继光，此刻就在他眼前二十米外。
    刚刚他已经看到那个旗帜了。
    张卫国忽然想起父亲书房里那套纪效新书，想起史书上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的诗句，想起那些关于鸳鸯阵、狼筅、虎蹲炮的记载。
    那些铅字和插图，此刻都活了过来。
    他收回目光，继续低头抄写。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稳定的沙沙声。
    傍晚，军营开饭。
    新招募的士兵排着队领食物。
    每人两个光饼，一碗菜汤。光饼就是硬面饼，中间有个孔，据说可以穿绳挂在身上，行军时随时取食。
    菜汤是清水煮野菜，飘着几滴油星。
    张卫国作为文书助理，分到的稍微好一点：两个光饼，一碗汤，还有一小碟咸菜。
    他领了食物，找个人少的角落坐下。
    咬了一口光饼。
    硬。
    非常硬。
    需要用后槽牙用力才能咬开。
    咀嚼时能感到粗糙的麦麸颗粒刮过口腔。
    味道很淡，只有面粉本身的微甜和隐隐的碱味。
    这就是戚家军的主食。
    张卫国慢慢嚼着，目光扫过营地。
    夕阳把帐篷染成橘红色。
    士兵们三五成群坐着吃饭，有些人显然饿坏了，狼吞虎咽。
    还有些人呆呆地看着手里的饼，眼神茫然。
    远处传来操练的号令声，是新兵在练习列队。
    一切都井然有序，却又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气氛。
    “饭菜不合口味？”
    一个声音在身旁响起。
    张卫国转头，心里咯噔一下。
    戚继光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就站在他身侧。
    皮甲已经脱下，只穿青布箭衣，袖子挽到手肘。
    他手里也拿着一个光饼，正在啃。
    “大人。”张卫国赶紧要站起来。
    “坐着吧。”戚继光摆摆手，很自然地在旁边一块石头上坐下，
    “看你吃得仔细，不像饿极了的人。”
    张卫国心里转了几个弯，谨慎地回答：
    “小人以前家里尚可，没吃过什么苦。”
    “读书人？”
    “读过几年。”
    戚继光点点头，目光落在张卫国那身古怪的衣服上，但没多问。
    他咬了一口饼，嚼了几下，忽然说：
    “这饼，能放一个月不坏。行军打仗，比什么都强。”
    “是。”
    张卫国附和。
    “但光有饼不够。”
    戚继光看向远处操练的新兵，
    “得有阵，得有器，得有心。”
    这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张卫国听。
    张卫国沉默了一下，轻声说：
    “大人已经都在做了。”
    戚继光转头看他，眼神里有了点兴趣：
    “哦？你看出什么了？”
    张卫国知道自己说多了，但话已出口，只能继续：
    “今日募兵，挑的都是精壮汉子，且多同乡同族此为一心。”
    “我见那边匠营已在打制兵器，形制与常见不同，此为利器。至于阵法。”
    他顿了顿，
    “小人不敢妄言，但大人既然特意招募义乌矿工，想必心中已有方略。”
    戚继光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
    不是大笑，是嘴角微微上扬的那种笑，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
    “你倒是看得明白。”
    他说，
    “叫什么名字？”
    “张卫国。”
    “哪里人？”
    这个问题很要命。张卫国硬着头皮说：
    “北直隶人，家道中落，南下游学。”
    很模糊，但也勉强说得通。
    戚继光没再追问。
    他吃完最后一口饼，拍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
    “张卫国。”
    他说，“明日开始，你除了抄写，也帮我整理一些文书。我有些练兵心得，要编成册子。”
    这是提拔，也是某种意义上的收编。
    张卫国站起来，躬身：
    “谢大人。”
    戚继光点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了。”
    “大人？”
    “你身上这衣裳，”戚继光指了指，
    “不太方便。去找管后勤的老王，领两套布衣换上。”
    “是。”
    看着戚继光的背影消失在帐篷之间，张卫国缓缓吐出一口气。
    手心全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