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
    圣明户部官商贸易司宝兔国分司衙门。
    这座位于内河港核心地段的三层红砖建筑，是宝兔国最气派的官署之一。
    正大门上方悬挂着一块用汉字和宝兔国文字双语书写的牌匾。
    进入衙门之后，是一片宽敞明亮的前院，地面铺着光洁的地板，正厅与知府衙门格局类似，右侧墙壁上挂着《圣洲大明属国条例》和宝兔国的地图。
    朱厚烷、俞大猷在贸易分司两名书办的接引下，走进了位于二楼的主事值房。
    值房之内，檀香袅袅。
    一名身穿绯色官服、头戴乌纱帽的中年男子，端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手里拿着一支狼毫笔，正在一份文书上勾画着什么。
    他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向值房入口处。
    朱厚烷、俞大猷也恰好看了过去，两人同时看见了一张白净、圆润，散发着精明与圆滑的脸庞。
    此人正是宝兔国分司主事严嵩。
    “一路上舟车劳顿，你们受苦了！”
    严嵩放下手中的笔，快步从书桌后走了出来，迎上朱厚烷、俞大猷，脸上堆着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说道。
    他立即扭头看向门口的书办，吩咐道：“快上茶，上好茶！”
    朱厚烷、俞大猷连忙按照圣明官场的规矩，对着严嵩躬身行礼，道：“下官朱厚烷（俞大猷），见过严主事。”
    “两位快快免礼！”
    严嵩伸出左右两只手，分别托住朱厚烷的左手腕、俞大猷的右手腕，力道恰到好处，既显得亲切，又不失上位者的威严。
    “朱吏目乃是寿阳王后裔，又是学宫举子，见多识广。俞队尉更不得了，新科二甲第一名武进士，论资历都比本官强得多。我等在这泰西蛮荒之地，皆为朝廷效力，虽然要讲上下尊卑，但大家都是同僚，而且远在海外，必须要团结一致，不必拘泥于这些虚礼。”
    说罢，他松开手，示意朱厚烷、俞大猷到客座前坐下。
    此时恰逢书办端着两盏茶走了进来，严嵩顺势接过了托盘，把茶盏分别放在了朱厚烷、俞大猷的面前。
    “刚才码头上的事情，本官已经听说了。卡洛斯是本地领主阿尔瓦公爵的侄子，仗着阿尔瓦家族的名头，平日里没少捉弄圣明的商人。”
    严嵩坐在朱厚烷对面，说话的声音有些低沉，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道：“卡洛斯并非莽撞之人，他就是仗着阿尔瓦公爵侄子与阿尔瓦地区最大兔毛供应商的双重身份，料定了我们贸易分司不敢跟他撕破脸，所以才敢在码头上吓唬你。”
    “他今天这么做，就是想给你这个新任阿尔瓦地区吏目一个下马威，意图在后续的贸易谈判中占据心理优势。”
    朱厚烷平静地说道：“严主事说的下官明白，只是下官初来乍到，对宝兔国的局势还不甚了解。不知严主事能否指教一二？”
    严嵩看着朱厚烷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中暗自赞赏。
    他原本以为这个从上都天城来的年轻吏目，经历了刚才的惊吓，多少会有些慌乱或者愤怒。
    但朱厚烷的冷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至于俞大猷更是不得了，沉默的坐在那里，给人一种沉稳如山的强大安全感。
    “朱吏目果然沉稳。”
    严嵩微微一笑，看了一眼俞大猷，继续说道：“俞队尉刚才打得好！在泰西讲道理是没用的，他们只认拳头和利益。”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道：“不过，打归打，我们还是得‘讲规矩’。卡洛斯家族上个月刚向贸易司申请了一批‘养生牌自行车’的进口配额，而且他们还在内河港仓库囤积了大量的兔毛，正在跟宝和记商行谈价格。”
    朱厚烷闻言，眼睛微微一亮。
    他瞬间明白了严嵩的意思。
    严嵩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道：“本官已经下令，以‘涉嫌扰乱通商秩序、挑衅天朝使节’为由，无限期暂停卡洛斯家族的进口配额。此外，本官打算命令宝和记商行暂停与卡洛斯家族的兔毛贸易谈判，晾他几日，然后再将收购价压低两成。”
    卡洛斯家族虽然出自阿尔瓦公爵一脉，但并非嫡脉。
    如今的阿尔瓦公爵是原历史上那位被称为“铁公爵”的费尔南多的祖父法德里克，此时的法德里克已经年过六旬，根本没有精力去操心卡洛斯家族的事，他现在想的是如何把公爵与富贵传承下去。
    因此，卡洛斯家族的商业被贸易司制裁后，过不了多久就会面临资金链断裂的问题，因为收购兔毛需要资金，而存货在仓库里压得越久，资金被占用的时间就越长。
    到时候，别说卡洛斯，就是卡洛斯的亲爹，也得亲自登门给贸易司的新任吏目朱厚烷赔罪！
    听了严嵩所言，朱厚烷心中对其的敬畏之心又多了几分。
    这就是圣明的“官商”！
    从表面上看，是温文尔雅、讲究礼义廉耻的文人，但实际上却能用最冷酷、最精准的经济手段，将对手逼入绝境。
    “严主事手段高明，下官佩服。”
    朱厚烷由衷地说道。
    “哎，朱吏目过誉了。”
    严嵩摆了摆手，笑道：“这都是当今天子教导有方。陛下曾不止一次说过，对待这些蛮夷，就要‘恩威并施，以商制夷’。我们贸易分司，乃是朝廷在海外的一把剪刀！”
    就在此时，值房的门被敲响了。
    “进。”
    严嵩收敛了笑容，恢复了往常威严的模样。
    左经历沈四俊推开门，拿着一份账本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朱厚烷、俞大猷，微微点头致意，然后走到严嵩面前，低声说道：“禀主事，经查，卡洛斯家族目前在内河港三个码头的仓库里，还有三千包兔毛，价约五万银圆。另外，他们向慎昌商行借了三万银圆的贷款，下个月到期。”
    “好。”
    严嵩点了点头，对沈四俊说道：“通知宝和记商行，先暂停与卡洛斯兔毛厂的贸易谈判，晾他三天之后，再压价两成继续谈，拖到下个月再说。”
    “是！”
    沈四俊领命，转身退了出去。
    严嵩转过头，看着朱厚烷，笑道：“朱吏目是不是觉得这样做太狠了？怕他们狗急跳墙？”
    不等朱厚烷开口，他便接着解释道：“卡洛斯也好，阿尔瓦也好，都是欺软怕硬的人。我们退一步，他们就会进一步。而且数万银圆只会让卡洛斯家族感到肉疼，并不会让他们伤筋动骨，因为他们每年都会从宝兔国的市场上赚到数十万银圆。”
    顿了顿，严嵩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俞大猷，然后目光落在面前的茶盏上，沉声道：“宝兔国贸易分司始建于景和二十年，至今才第八年，本官是分司的第三任主事，前两个主事都因为贪污受贿被朝廷治罪，一个被判抄家流放，一个被判腰斩弃市。”
    “本官上任以来，挡住了许多诱惑，也看清了宝兔国这些地方豪族的本质。”
    他看向朱厚烷，郑重地说道：“你我乃是朝廷命官，上国使臣，别说卡洛斯，就是阿尔瓦公爵，也不敢把你我怎么样！”
    朱厚烷有些诧异，不知严嵩的信心从何而来。
    就在此时，坐在旁边一直沉默的俞大猷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