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从西北关外席卷而来，呼啦啦地拍打在众人脸上，城墙上一时间陷入了沉寂，几位心腹重臣皆默然不语。
    洛羽顿了一会儿才问道：
    “京城流言兴起之后，朝臣们的反应如何？”
    君墨竹沉声道：
    “墨冰台的探子一直在密切关注此事，虽然民情民意有汹汹之势，但朝臣们对出兵蜀地一事大部分持反对态度。
    都说国内安定还没几年，刚过上好日子，没必要为了什么蜀民去和羌人开战，万一打输了，这责任谁都担不起。
    至于羌人出兵入侵，许多人都觉得是杞人忧天、无稽之谈。”
    “这些话我真不爱听，简直是目光短浅之言。”
    亢靖安冷冷地说道：
    “羌兵这些年已经出兵进攻边关多少次？从几万人到十几万人，一次比一次猛烈，若不是咱们边军拼死一战，羌人的马蹄早就踏遍中原了。
    他们高坐庙堂，张口就是一句杞人忧天、不足为虑，可这背后是数以万计的将士们在用血肉挡住敌人！
    还是好日子过久了，忘了头顶上还悬着羌人的刀！”
    “朝臣们大多短视，可陛下应该看得清楚才对，出兵蜀地对大乾来说来百利而无一害，这一仗总归是要打的。”
    萧少游默然道：
    “可陛下还是拒绝了。”
    众人皆闭口不语，但眼神中总带着些许失落。
    “陛下也有陛下的难处。”
    洛羽合上卷轴，负于身后：
    “国库的钱粮确实是个问题，几十万兵马出动，单靠陇西北凉两地是供应不起这么多粮饷的，势必要从国库掏银子。
    陛下就算有心要支持我们，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洛羽的表情虽然有些惋惜，但称不上失望，对于这个结果他心中还是有预估的，出兵攻蜀，绝非是一道奏折就能说服朝臣的。
    几人眉宇微抬，怎么总感觉洛羽的语气中带着些许古怪呢？
    “好了，都忙自己的去吧，让我想想。”
    “臣等告退！”
    众人离去后，城头重归于寂。
    洛羽望着关外昏黄的天际，落日缓缓沉入草原尽头，将漫天云霞烧成一片暗红，又渐渐褪成灰紫。
    风沙止了，天地间只剩下空荡荡的旷野和愈加深沉的暮色。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先是在东边的天际，接着铺满了整个穹顶，仿佛伸手可摘。
    关外的风带着枯草的气息，呜呜地吹过箭楼，如泣如诉。
    洛羽一动不动地站着，望着那片无垠的黑暗，神色沉静，像是在思考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萧少游的声音从背后轻轻传来：
    “还没走？都已经站了一个时辰了。”
    “在燕国蜀国待了太久，好久没看看关外景象了，难得有时间欣赏一下夜景，真是安静啊，安静得让我都忘了这里是边关，这里曾经死过无数人。”
    洛羽连头都没回，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满天星光。
    “赏景？呵呵，王爷只是有心事罢了，我还不了解你？”
    萧少游笑着摇摇头，他和洛羽认识得最久，这么多年了，他是最懂洛羽心思的人。
    “心事？我能有什么心事？”
    洛羽白了他一眼，但眼神明显有些闪烁、躲避。
    “你在想，如何才能让朝廷、让陛下同意出兵。”
    萧少游喃喃道：
    “当今陛下毕竟不是先帝，与王爷的关系非比寻常，他若是不同意出兵，咱们总不能再搞一出先斩后奏吧？”
    遥想当年，洛羽想要出兵北凉，朝廷同样是连下多道圣旨，禁止边军一兵一卒出关，最后说白了是洛羽强行出兵，逼得朝廷没办法了才下了一道圣旨，但别忘了，那一次征战北凉，朝廷没有供应一粒米、一文银。
    现在龙椅上坐着的可是景淮，还能这么干吗？
    “我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啊。”
    洛羽苦笑一声：
    “他的难处我明白、国库的底子我也明白，但现在出兵伐蜀确实是个好机会。
    蜀庭那边传来消息，董阎已经被封为蜀庭大王，此人的能力、手腕皆在贾安之上，假以时日，十几万红巾军可就不是乌合之众了。
    再加之羌人不断的积蓄实力，他们手握草原如此辽阔的疆域，还有蜀地二十四州，咱们？只有陇西北凉六州之地，人力物力基本上已经到了极限，边军规模想要再度壮大是不可能的。
    此消彼长，越拖下去只会对我们越不利。”
    “是啊，敌强我弱，唯有抢占先手才有赢的把握。”
    萧少游沉声道：
    “我的建议是，以陇西、北凉两道都护使、经略使的名义再度上奏朝廷，请求出兵蜀地，并以蜀地入凉的流民写血书，激发国情民愤。”
    “未必有用，但可以试试。”
    洛羽看向天启城的方向喃喃道：
    “先按你说的做，若是再不行，我就去一趟京城吧。”
    “明白！”
    ……
    朔风城
    北凉边关重镇，以前蜀国尚未失陷的时候，朔风城还不算太过重要，可蜀地被羌人攻占之后，朔风城已经成了抵御蜀地来敌人的桥头堡。
    雄伟的城池孤悬在蜀地与北凉交界的黄沙平原上，四面无依。
    其实百年前的凉国在这里建起城池也是无奈之举，因为这一片疆域无险可守，若是不建朔风城，外来之敌便能长驱直入凉国腹地。
    孤悬荒野就意味着一旦开战，朔风城就得四面临敌，压力倍增。
    城垣沿着低矮的土丘绵延，经过这几年不断的修缮、加固，墙身呈现干燥的土黄，与周围的风沙浑然一体。城高五丈有余，厚达三丈，外侧包以青砖，内侧夯土为台，每隔三十步筑一座马面凸出墙体，可将攻城之敌三面夹击。垛口上旌旗林立，玄字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城门前挖有壕沟，沟底埋着削尖的木桩，沟沿架着拒马和鹿角，只留下一条狭窄的通道。两侧箭楼高耸，楼窗中隐约可见强弩的黑影，随时可以将闯入者射成刺猬。
    城墙内外，随处可见身披黑甲的悍卒，目光冰冷，浑身上下透着边关特有的杀气。
    远处，黄沙漫天，朔风如刀。
    放眼望去，除了这座孤城，天地间再无第二座建筑，唯有沙丘起伏，一直延伸到天际尽头。
    朔风城在这茫茫沙海中如一头伏卧的巨兽，沉默、冷峻、拒人千里。
    城门口处，北凉道都护使燕凌霄、玄王府幕僚李泌以及一众悍将早早就侯在了这里，个个瞪大了眼睛看向前方官道，那儿有一长窜的黑影正奔驰而来。
    能让这群悍将老老实实的候着，除了洛羽还能是谁？
    虽然洛羽从蜀地回来的时候途径了朔风城，但并没有久留，而是快马加鞭回了苍岐，这次才算是正儿八经的视察军务。
    “驾！”
    “哒哒哒！”
    黑影由远及近，渐渐显露出真容。
    清一色身披玄甲，面色悍然，区区数十骑而已，但那股肃杀之气却扑面而来。
    “吁吁吁。”
    为首的洛羽猛地扯住缰绳，朗笑一声：
    “诸位，可曾安好？”
    “轰！”
    全场齐齐抱拳：
    “参见王爷！”
    “朔风众将，请王爷视察边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