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落幕，百官散去，街头称颂功臣的余温未消，朝堂之中的议论已然悄然四起。
    所有人都看不懂帝王的用意，只当是圣上忌惮裴言功高震主，故而刻意打压、薄赏功臣，以此制衡裴氏权势。
    朝野非议、私下揣测日日发酵，可谁也未曾料到，不过短短五日，一道全新的圣旨骤然颁布，彻底引爆朝堂舆论，让满朝文武愈发匪夷所思。
    玄化二年五月末，圣旨昭告朝野：擢升外戚王贵为门下侍郎、禁军右使。
    此旨一出，满堂哗然。
    王贵，乃是当朝王太后的亲外甥，是帝王白衍的嫡亲表哥，无显赫战功，无出众才干，无朝堂深耕功绩，此前不过是京城一个闲散小官，默默无闻、无甚建树。
    可就是这样一个无功无绩的外戚子弟，一朝之间连跨数阶，身兼双职。门下侍郎位列中枢近臣，参议朝政、草拟诏旨，是实打实的核心实权要职；禁军右使执掌部分京城禁军兵权，宿卫宫城、护卫帝阙，是帝王近旁最核心的武力权柄。
    两项重职叠加，一夜之间，无功外戚跻身朝堂中枢、手握宫城兵权，荣宠权势一时无两。
    百官忆起前朝旧事，心底惊疑更甚。
    不过一年之前，白衍方才破格提拔王贵之父、帝王亲舅王寻，擢为尚书右丞，位列六部重臣，掌朝堂庶务，身居高位。
    短短一载光阴，帝王接连破格提拔王氏外戚，先重用以舅父，再隆宠于表兄，王氏一族外戚权势，肉眼可见地飞速膨胀。
    放眼大周历朝，从未有哪一朝帝王，如此集中、如此迅猛地培植母族势力。
    一时间，京城朝野、世家寒门、六部九卿，处处皆是议论之声。
    众人终于隐隐窥见一丝帝王布局的端倪。
    圣上哪里是单纯忌惮裴氏，分明是早已定下抑裴抬王、以外制内、制衡权臣的长久棋局。
    自白衍登基以来，数年光阴，步步为营、隐忍布局，始终在暗中持续打压裴氏势力。
    先是逐步剥离裴氏朝堂文官派系，裁撤裴家门生的闲散要职，再借西南贪腐案清洗关联朝臣，随后步步限制裴言兵权调度，直至此番刻意薄赏西征功臣，锁死裴氏军方派系的晋升之路，数年打压从未间断。
    与此同时，他对王氏母族的提拔纵容，亦是从未停歇。
    帝王看似只是数次破格擢升王氏核心子弟，实则多年来始终暗中默许、放任王氏发展势力、拉拢朝臣。
    王家借着太后母族的尊荣、帝王的默许纵容，在朝堂之中悄然深耕数年，暗中结交中层官员、拉拢六部闲散朝臣、联结地方州府官吏，日积月累，悄然积攒下庞大的朝堂人脉。
    不少想要攀附皇权、谋求仕途进阶的官员，见帝王偏爱王氏、纵容外戚，纷纷主动投靠依附，数年之间，王氏麾下暗中聚拢的朝臣势力，已然初具规模，足以与日渐衰败的裴氏分庭抗礼。
    白衍对此一切，心知肚明，却始终视而不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深谙权衡之道，朝堂之上，不可有一家独大的权臣世家。
    昔日裴氏独掌军政、权倾朝野、臣强君弱，让他数年隐忍蛰伏、步步煎熬。如今放任王氏崛起，制衡根深蒂固的裴氏，正是破局的唯一捷径。
    两强相争，方能让皇权居中调度、坐收渔利。
    裴言归来之后，看透帝王刻意打压、朝堂局势剧变，心底已然彻底通透。
    他知晓圣意已决，帝王削裴抬王的大局已定，绝非人力可逆转。
    自己此番西域大捷，看似风光无限、威望登顶，实则彻底触碰到了帝王皇权集权的底线，已然成了帝王心中必须拔除的最大隐患。
    于是，自庆功宴结束次日起，裴言便即刻上书请辞，称西征归来旅途劳顿，旧疾复发、咳喘不止、身心俱疲，卧病在床，无法入朝理事、参与朝会，恳请圣上允其居家静养。
    白衍顺水推舟，欣然准奏，温言下诏抚慰，赏赐无数珍稀药材、御用补品，彰显恩宠，却再无半分启用之意。
    自此，曾经日日坐镇朝堂、总领天下兵权、一言可震朝野的裴太尉，彻底淡出朝堂视线。
    裴言闭门谢客、卧病府中，不再参与任何朝堂议事，不再调度分毫兵权，裴氏一族瞬间失去了最核心的朝堂话语权。
    曾经盘踞大周军政数十年、门生遍布朝野、兵权根深蒂固的裴家，群龙无首，无人坐镇中枢，在朝堂的势力迅速停滞萎缩，原本依附裴氏的朝臣人心动摇、纷纷观望，不少人暗中转投王氏门下。
    此消彼长之间，王氏外戚势力飞速攀升，短短数月，便已与日渐凋零的裴氏势力旗鼓相当，彻底打破了裴氏独大百年的朝堂格局。
    朝野百官皆是洞明局势之人，人人看清了帝王的权衡布局，心中暗自叹服帝王隐忍筹谋、步步为营的城府手段。
    可随着王氏权势日盛，问题也随之滋生蔓延。
    王家仗着太后撑腰、帝王纵容、权势滔天，渐渐愈发肆无忌惮、目中无人。
    暗中结党营私、抱团排他，打压不依附王氏的朝臣，垄断部分仕途进阶之路；子弟族人仗势敛财，勾结地方官吏贪墨受贿、侵占田产、搜刮民利，种种逾矩行径层出不穷，屡屡损害朝堂公信力与地方民生。
    朝中诸多正直朝臣看不惯王氏外戚跋扈专权、祸乱朝纲，纷纷伏案执笔，接连递上奏折，直言王氏结党营私、贪赃枉法、横行跋扈，恳请帝王下旨严查，约束外戚势力，惩治王氏不法子弟，肃清朝堂风气。
    奏折堆积御书房案前，字字恳切，句句忠言，尽数揭露王氏种种劣迹。
    白衍逐一看过，心底清明透彻，王氏的所有跋扈行径、不法之事，他远比任何朝臣都更为清楚。
    可他始终按兵不动，未曾降下半分严惩。
    彼时裴氏尚未彻底衰败，军中依旧残留大量裴言旧部，朝堂裴家门生依旧盘踞诸多要职。若是此刻骤然严惩王氏、自断臂膀，制衡裴氏的势力便会瞬间崩塌，朝堂将再度回到裴氏一家独大的旧局，他数年隐忍布局将尽数付诸东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