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在前方变得稀薄。
    这让所有人感到意外，进入灰域以来，灰雾始终是浓稠且无处不在的，像某种有质无形的活物包裹着一切。
    但现在灰雾却在变淡，仿佛被什么东西吸走。
    地面上出现了黑色。
    无数细小的黑色根须从地面钻出，覆盖了灰雾下方的所有空间，那些根须在缓慢蠕动，每一次蠕动都会向空气中释放什么。
    “不要踩到根须。”灰衣男人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它们会记住踩过它们的脚。”
    罗南低头看着那些黑色根须。
    他的契约之眼能够看到更深层的东西。
    这些根须不是从地面长出来的，而是从某个更远的地方延伸过来，每一根根须都是那个巨大存在的一部分，它太过庞大，以至于它的根须都延伸到了这里。
    一棵黑色的树。
    罗南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一棵大到无法想象的树，它的树枝遍布星海，一切接触到它的存在都化为混乱诡雾。
    “呃啊——”
    他猛地闭上眼发出痛呼，漆黑的鲜血从眼角流出。
    “怎么了？”菲琳立刻警戒。
    “没什么。”罗南摆手，“灵视看到了不该看的。”
    对此他已经习以为常，自从拥有这只异界的眼睛，他就少不了受到一些污染侵蚀。
    那个异界叫什么来着？
    对，是幻界。
    一个古怪的异界。
    ……
    “这是逆树。”伊萨忽然开口。
    她声音很轻，右眼的血花在说话时微微颤动。
    没人想到她会突然说话，这个沉默寡言的神秘旧日血裔从不主动交流。
    这还是她进入灰域后说的第二句话，众人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这些黑色根须。
    “逆树？”红缪转头看她，“你知道这个东西？”
    “不知道。”她的声音依然是那种茫然梦呓的语调，“但我知道，它的名字是逆树。”
    红缪的细眉微微皱起。
    这算什么回答？
    她盯着伊萨看了很长时间，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说不清是友善还是危险，就像一只猫在审视闯入者。
    “你知道的东西不少。”红缪说。
    “只是梦到过。”伊萨回答，“逆树前站着一个人，他也穿着灰色的风衣。”
    灰雾游荡者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伊萨。
    “我不认识你。”他说，“但你让我觉得眼熟。”
    “也许你在梦里见过我。”伊萨说，“就像我在梦里见过你。”
    两人对视着。
    灰雾在周围翻涌，黑色根须在地面蠕动。
    红缪飘浮在两人之间，红色瞳孔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视。
    灰衣男人收回目光。
    “树根在变密，前面应该有更大的根。”
    他们沿着黑色根须蔓延的方向前进，根须越来越粗，且每一次蠕动都伴随着低沉的声音。
    嗡——嗡——嗡——
    那声音极低频，不是用耳朵听到的，而是用灵性感知到的。
    菲琳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它跟着那低沉的声音一起嗡鸣，灵性开始出现紊乱的征兆。
    战斗修女的训练让她本能地做出应对：“用圣徽的灵性防护对抗嗡鸣。”
    莫拉已经将圣徽贴在胸口。
    灵渊圣徽散发出微弱的黑光，试图在体内建立另一种灵性防护，然而毫无作用，圣徽的力量在黑色根须面前微不足道。
    “没有用的。”
    红缪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她双腿优雅地交叠在一起，红丝上的血色纹路在嗡鸣中微微发亮。
    “这些根须不是你们能抵抗的，越抵抗，嗡鸣越强。”
    “那应该怎么办？”莫拉声音颤抖。
    “不要抵抗。”灰衣男人说，“让你的灵性跟着它，它动你就动，这样它就不会注意到你。”
    莫拉照做。
    她放下圣徽，放松对身体的控制，让灵性完全顺从那股嗡鸣的节奏。
    奇妙的是，当她不再抵抗时，那种身体被重压的感觉反而减轻了。
    “这是渊的力量，无限堆叠，对抗只会让渊加深。”男人解释。
    红缪眼中闪过思索，飘到男人身边，罕见地沉默着。
    ……
    触手是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出现的。
    那些触手呈半透明状，它们在灰雾中穿行时没有任何声音，连灰雾本身都不会被扰动。
    第一个发现的是罗南。
    他的契约之眼捕捉到了一种不属于灰雾的透明轮廓，但当他意识到那是什么时，一根触手已经缠上了调查官卡尔文的脚踝。
    没有挣扎的时间。
    卡尔文的身体在一瞬间僵住了。
    罗南能看见灵性在他体内流转的轨迹，那些轨迹呈现出一种从未见过的诡异图案。
    “不……要……碰……”
    卡尔文的嘴唇在动，但声音已经变了，变得生硬。
    “卡尔文！”
    罗南想要冲过去，但菲琳死死抓住了他。
    “别碰他！看他的脚！”
    卡尔文的脚已经开始消失，像被赋予了一种诡异的状态。
    那根半透明的触手正在赋予他某种东西，某种会让一个正常生灵在瞬间拥有力量，然后在更短的瞬间被那力量毁灭的东西。
    “力量……”卡尔文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扭曲的狂喜，“我看到了……我可以……我什么都可以……”
    他的身体开始膨胀。
    他的灵性位格也在不可思议提升着，从一个九阶界神向更高位攀升。
    这听起来像是好事，但实际上是最残忍的死法。
    低位生灵的存在容量是有限的，就像一个杯子只能装一杯水，强行灌入一桶水只会让杯子碎裂。
    卡尔文正在被承载更高位的力量，接下来要面对的，只有失控。
    “救我……”卡尔文的狂喜在下一刻变成了极致的恐惧，“救救我——”
    灰衣男人动了。
    他出现在卡尔文身边，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移动的。
    他的手握住了那根半透明触手，然后狠狠扇了上去。
    啪！！
    触手猛地一颤，像懵逼了一样僵住。
    然后它跑了。
    就这样，在众人眼皮底下像做错事的小孩一样飞速遁入了灰雾里。
    众人瞠目结舌。
    刚才的一幕比他们看见灰雾游荡者挥退裂缝、红月还要来得惊悚。
    他做了什么？
    他给了那个可以让人灵性升格失控的怪物……一巴掌？
    “不是……”
    罗南感觉自己在做梦，还是一种搞怪的狂梦。
    最终，卡尔文也和奥尔图斯一样，被灰衣男人从死亡边缘拉回。
    “灵渊主庇护您！”
    他们想要表达感谢，却发现自己没什么可以用以表达谢意，只能默默向灵渊主为灰雾游荡者祈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