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域存在了多久，没有人知道。
    在千瞳星海的古老记载中，它似乎从一开始就在那里。
    一片永恒的灰色，像宇宙无法愈合的伤口，但也有一些更古老的碑文暗示，灰域是在某个不可追溯的时间节点突然出现的，如同某种高位存在投下的阴影，悄无声息地覆盖了那片界域。
    两种说法相互矛盾，却又同时为真。
    这便是灰域的第一个诡异之处，它连自身的过去都在不断重写。
    科尔温秘教的《不存之书》中有一段着名的描述，据传出自一位疯掉的老秘法师之口，后被刻在秘教地宫的石壁上：
    “灰域不是你去的地方，是它来你的地方。”
    这句话让无数秘法师困惑了数千年，直到有一位九阶秘法师在临死前恍然大悟，用指甲在自己的胸口刻下最后一行字：
    “当你注视灰域的时候，你不是在向外看，你是在向一个正在看你的东西的内部看。”
    这话更加疯癫，却被科尔温秘教奉为真理。
    通俗来说，就是你能看见灰域的时候，证明灰域正在看你。
    ……
    高位生灵都知道，宇宙中有且仅有一位主宰，灵渊主。
    灵渊主创造了宇宙，创造了规则，创造了生灵，祂太伟大，全知全能，无人可与祂相提并论。
    在灵渊主之下，旧日之王就是宇宙内最高位的生灵。
    然而让千瞳星海知情的生灵感到恐惧且不可置信的是，千瞳星海之主格赫罗斯仅仅因为注视灰域就莫名陨落。
    这证明此间宇宙除了灵渊主之外，可能还有比旧日之王更高位的生灵，亦或者某种隐秘。
    平庸者恐惧，而进取者却只感到振奋。
    当然，大多数生灵都是前者。
    奥斯特冕域，黑岬城。
    这座拥有四十万人口的港口城市是奥斯特冕域东部最大的城邦。
    灰域出现在三个月前，起初只是海岬尽头的一片灰雾，没有人觉得那有什么特别，每年这个季节，黑岬海域都会起雾。
    但灰雾没有消散，它在缓慢地扩散。
    海岬上的灯塔是最先出事的，它诡异的消失了一段时间。
    守塔人的妻子发誓她亲眼看到灯塔在灰雾中变成了一座灰色的高塔，但没有人相信她。
    因为第二天去调查的城防卫队带回来的报告说，灯塔没有任何异常，除了守塔人失踪之外。
    然后是渔村，黑岬城南方的三个渔村在灰雾扩散中被吞没，没有人逃出来。
    城邦议会派出调查队深入灰雾边缘，十二人的调查队只有一个人活着回来，那个人现在被关在灵渊神学院的地牢里，罪名是散播异端言论。
    他说：“这个世界是虚幻的，同时有无数时间并行，人们活在时间的夹缝里，过去未来混乱。”
    “灵渊主并非真正的主宰，祂只是让宇宙陷入了灵性的混乱中，坐着虚假的神座。”
    这种言论在灵渊宇宙自然是不被允许的，他也很快就会被处死。
    而这样的小人物，连九阶的界神都不会重视，更别提引起更高位者的关注。
    “灰域里到底有什么……”
    灵渊神学院的枢机主教霍勒斯·布莱克伍德站在黑岬城最高的钟楼上，浑浊的灰蓝色眼睛注视着远处海岬方向那片翻涌的灰雾。
    没有人知道他还有一个身份，那就是科尔温秘教的残党，一位九阶秘法师。
    科尔温秘教一直致力于研究灰域，所有秘修者都将此视作毕生的追求。
    然而灵渊神殿突然有一天将科尔温秘教定为异教，下达了清剿命令。
    霍勒斯侥幸活了下来，还混入了灵渊神学院，枢机主教的身份为他提供了完美的掩护。
    海风将他的黑色教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永远无法忘记三十年前那场屠杀，毫无缘由的清剿，他的老师、同修，全部死在那个夜里。
    没有一个人记得那些秘修者的名字，除了他。
    他会将科尔温秘教传承下去，将《不存之书》完善，留给后世，直至真相揭露的那一天。
    “冕下。”
    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霍勒斯没有回头，他知道来的是罗南·瓦尔德，异象调查局的局长，一个拥有旧日血统的九阶界神。
    罗南在七年前与异界存在的契约中获得了一种特殊的灵视能力，可以窥见规则层面的异常。
    霍勒斯问：“你看到了什么？”
    罗南走到钟楼边缘，他的左眼正常，右眼则是一片纯黑，那是他的契约之眼，能够观测到权能波动。
    “灰域边缘又扩散了。”罗南的声音沙哑，“三天前被吞没的那三个渔村，它们还存在。”
    “存在？”
    “在灰雾里面，我能看到它们的轮廓，所有的建筑、船、人，都还在，但他们的状态很诡异。”罗南的右眼在微微颤抖，“那些渔民还在走路、说话，但他们已经不是他们了。”
    霍勒斯沉默着，其实这些他并不关心。
    灰域的异常太多了，生灵在其中迷失只是最平常的一种异常。
    “还有一件事。”罗南压低声音，“我看到了一座塔，那不是灯塔。”
    “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能看到轮廓，但仅仅是轮廓就让我的灵视在疯狂示警。”罗南闭上右眼，黑色的血液从眼角渗出，“那个塔是活的，它在呼吸。”
    霍勒斯默默记下罗南的话，这些都是完善《不存之书》的珍贵隐秘。
    包括之前调查队活着回来的那人说的，他都记了下来，虽然知道那可能是真实，但他不得不将其处死。
    这毕竟是灵渊神殿统治的宇宙，他也只能按照灵渊神学院的规矩行事，唯一能做的也只是尽量延缓那个调查员的死期。
    霍勒斯盯着海上的灰雾看了很久，然后做出一个决定。
    “再召集调查队。”
    罗南的表情变了：“冕下，上一次……”
    “我知道，所以这次不用低阶者。”霍勒斯转身，黑色教袍在风中翻卷，“我需要你亲自带队，带上你的调查官们，我们得知道灰域里到底有什么……会带来什么。”
    最后那句是他斟酌后加上的，更符合他枢机主教的身份。
    他真正关心的只有前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