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姜林看到了渊底的景象。
    渊心第一千层。
    这里没有红雾，没有异物，没有那些诡异的图案和声音。
    只有一望无垠的黑。
    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黑。
    姜林站在最后一层的阶梯上，再前方已经没有阶梯，他知道，自己已经到达渊底。
    灰眸凝视着这片黑暗，无穷无尽的黑暗。
    “原来……如此……”
    他看了很久，突然明白了。
    渊底什么都没有。
    不是“没有东西”的那种没有，而是“不存在”。
    源初不在这里。
    或者说，源初从来就不在任何“这里”。
    所谓的渊底，所谓的源初沉眠之地，只是生灵对源初的一种想象。
    因为生灵无法理解“宇宙本身”，所以只能将源初想象成一个沉眠在渊底的巨大存在。
    古神的记忆中，源初是一只巨大的眼睛。
    那是祂在灭世的绝望中崩溃时，灵性为了自我保护而构建的幻象。
    祂想象源初苏醒是一只大如宇宙的眼睛睁开，于是祂就“看到”了一只眼睛。
    其他古神记忆中的源初，可能又是另一种模样。
    每一个抵达渊底的生灵，都会“看到”自己想象中的源初。
    而姜林之所以什么也没看见，是因为他有宇宙胎光。
    他很清楚宇宙的本质，知道源初就代表宇宙本身，祂就该是“不存在”的。
    但这些想象都不是真实的。
    源初就是宇宙本身。
    宇宙就是源初的身体，就是源初的意识，就是源初的沉眠。
    宇宙中的每一颗粒子、每一缕能量、每一段时空，甚至每个生灵，都是源初的一部分。
    生灵以为自己在宇宙之中，其实自己也在源初之中，源初不是沉眠在宇宙的某个角落，而是整个宇宙都是沉眠的源初。
    这就是为什么源初苏醒，宇宙就会覆灭。
    因为宇宙就是源初的梦。
    梦醒了，梦中的一切自然就消失了。
    姜林看着这片无尽的黑暗，他试着去想象源初的模样。
    黑暗开始涌动。
    一只巨大的眼睛从黑暗中浮现，眼瞳中倒映着无数星辰的生灭。
    这是古神想象中的源初。
    姜林换了一种想象。
    眼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棵参天巨树，树冠遮蔽了整个黑暗，每一片叶子上都承载着无数星球、文明。
    姜林又换了几种想象。
    支撑宇宙的巨人、母性十足的造物主女神、甚至姜林自己的诡雾真身。
    每一次，黑暗中都会孕育出他想象中的模样。
    但他知道这些都是假的。
    真正的源初没有形态，或者说，它拥有所有形态。
    祂就是一切。
    不过，渊底能被外神和黄衣雾面者认定为源初沉眠之地，这里应该也有着某种特殊之处。
    或许祂们一起在某种认知层面‘构筑’了这处囚牢，用于让源初永久沉眠？
    这虽是姜林的猜测，但他认为真相估计八九不离十。
    不然也无法解释旧日葬海和渊关的特殊。
    “算了，处理正事吧。”
    姜林收回思绪，从本源空间中取出那根漆黑黏腻的触须。
    黄衣雾面者送他的汲源之触。
    触须在他掌心微微蠕动，像是感知到了什么，那些粘稠的液体开始缓慢地流淌，发出淡淡的幽光。
    姜林松开手。
    汲源之触从他掌心飘落，缓缓沉入黑暗之中。
    它下沉的速度很慢，像是在穿过某种粘稠的介质。
    当它完全消失在黑暗中时，姜林感觉到宇宙胎光微微颤动了一下。
    不是被攻击，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感应。
    就像两颗心脏同时跳动了一下。
    “本源宇宙与雏形宇宙的共鸣吗？”
    姜林将感知延伸到汲源之触沉入的位置。
    他“看到”了。
    在无尽的黑暗中，那根细小的漆黑触须正在缓缓展开，它的根部分裂出无数更细小的触须，那些触须像树根一样扎入黑暗深处。
    它在汲取。
    姜林能感知到，有一种极其缓慢的东西正在通过那些触须流入汲源之触，与此同时，也有某种东西正从触须流入黑暗。
    流入的是根源。
    流出的是沉眠之毒。
    汲源之触已经开始窃取源初的根源，这是现宇宙晋升外神的必备之物。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缓慢到以姜林的感知察觉不到任何变化。
    如果他没有宇宙胎光的加持，甚至根本感知不到汲源之触的存在。
    “十万年……”
    姜林轻声呢喃。
    他的灵性自动推演出了汲源之触完成汲源所需的时间。
    十万年左右，刚好是禁渊之渊开启一次的时间。
    也就是说，等下一次禁渊之渊开启，汲源之触就会成熟，成为可以用来凝聚神格、晋升外神的神物。
    他只需要在那个时候回到这里。
    并且可以趁着这个时间继续走宇宙胎光这条路。
    这两条路并不冲突。
    晋升外神，是从宇宙内部获得更高权限。
    培养宇宙胎光，是从零开始创造一个新的宇宙。
    一个是对内的提升，一个是区别于他人的真正底牌。
    姜林收回感知，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无尽的黑暗。
    然后转身向上走去。
    上行的速度比下来时快得多，毕竟他没有因为试探耽搁那几个月。
    来的时候他需要小心观察每一层的变化，回去的时候已经轻车熟路，有宇宙胎光的保护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一个月后，姜林回到了渊心第一百层。
    红雾中，母神嗣始祖赤裸上身，着半身黑裙盘坐在阶梯旁，像是在等他。
    青墨色长发垂落，遮住不少春光，只有那张绝美的面容和头上的黑色羊角清晰可见。
    “你下去了很久。”她睁开眼看向姜林，“比我预想的久很多。”
    姜林没有多看她一眼，继续向上走。
    “你下了多少层？”母神嗣始祖问。
    姜林随口报了个数字：“九百八十层。”
    母神嗣始祖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自己最多只下到过九百六十层，那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姜林比她多了整整二十层。
    但她没有怀疑。
    以姜林展现出的实力，能做到这一步并不奇怪。
    她倒也没有往姜林已经抵达渊底这方面去想。
    一是她不知道渊底在多少层，二是她觉得如果姜林真的到了渊底，按照传说应该已经成为外神，不会再回来才对。
    “九百八十层是什么样的？”她又问。
    “和你看到的一样。”姜林说，“只是更危险一些，听劝的话，就别再尝试深入了。”
    他说着实话，没什么好隐瞒的。
    事实上，在抵达过渊底后，他就知道寻常生灵想晋升外神只是妄想罢了。
    这些始祖无数纪元的尝试，终究只是一场空。
    母神嗣始祖沉默了。
    她其实想和姜林了解更多，但对方显然不是很想理会她，再问只是招人烦。
    “谢谢。”她礼貌道了声谢。
    姜林没有回应，继续向上走去。
    母神嗣始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红雾中，久久没有移开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