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128章 君子当有龙蛇之变(1/1)  独孤行天下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白纾月面无表情。
    江面无波,陷入彻底的沉寂。悬在空中的水沫,停在半途的浪纹,万物皆在白衣少年现身的刹那定格,唯有江风还能徐徐流动。
    这并非“齐身静心”之功。
    白纾月面容平静,看着那袭白衣缓缓行至祁观澜背后,闲庭信步,完全不把眼前那道残缺魂影放在眼中。
    陈十三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右手抬起,食指稍屈,对准那道凝固于空中的雪白剑气,指尖向前轻轻一送。
    “啵。”
    一声微不可闻的脆响。
    剑气自末端起,寸寸崩解,化为漫天莹白光屑,随风四散。细碎的光点盘旋飞舞,仿佛有人将一捧碾碎的玉末撒向空中,又似深秋时节,银杏叶离枝簌簌而落的景致。
    白纾月眉峰蹙起:“你在干什么?”
    “救人啊。”陈十三转过脸,神情坦然。
    “方才他要掐死我。你竟要救他,你有毛病吧,他可是恶人!”
    “恶人?””陈十三偏了偏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在我这儿,哪有善恶之别。”
    “你——”
    “你什么你?”
    陈十三转过身,一脸笑眯眯地看着她,“我知你要说什么。但在我这儿,什么正气凛然、替天行道,皆是虚言。我从不守那些规矩,只论是否堪用,堪用者留,不堪用者绝。”
    话音稍止,转而道:“况且,你的性命此刻还在我手上呢,你还说话这么嚣张。”
    “哼,那又如何?”
    “哼,如何?你大晚上做的那些事,我可全都知晓。”
    白纾月眼睑微动。
    “你心里那颗龙种,是被我种进去的。长龙鳞时,那股刺痒的滋味不好受吧。”
    “你!”
    陈十三缓步走到她面前,仰面望向那双眸子。
    “你想干什么!”白纾月眼中带着怒意。
    陈十三略作停顿,继续道:“你去找养龙洞,盗龙湫水,是因那水能遏制龙鳞蔓延。可曾想过,为何你便能如此凑巧觅得龙湫之水?”
    “难道是.....”
    “没错,正是我。每一步,皆是我亲手布的局。其实我早知祁观澜要借螣未辞他们的尸首化蛇为蛟。故而才控你身躯,借小镇镇龙之局,吸纳龙狍鸮身上的龙气,用以孕养你心中龙种。”
    陈十三越说越兴奋,甚至到了后面还大笑起来。
    “如今,这颗龙种已发育成芽,那你也可以称得上经历过「龙蛇之变」的君子,既然是君子,作为赠与龙种的‘友人’,自然也应该在你身上收点利息。”
    君子应处木雁之间,当有龙蛇之变。
    陈十三在赠与白纾月龙种的刹那,他就已经完成了“君子连心”,也正因如此,往后陈十三要用到龙气了,他就可以大大方方地从白纾月身上借了。
    如此一来,有独孤行心脏和白纾月龙气的加成,他的修为必定扶摇直上,重回浩然天下十四境,指日可待!
    “嘎嘎!”
    陈十三可谓是得意洋洋。
    白纾月脸都白了,回想起那些日日夜夜的挣扎,那些钻心的刺痒,到头来,全都是陈十三搞的鬼。
    “……你,”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你这个无耻之徒,你居然一直在算计我?”
    陈十三摊开双手,肩头微耸:“也不能这么说。我只是为你指了一条路,走与不走,是你自己的抉择。”
    白纾月唇瓣抿紧,羞愤交加。
    “卑鄙无耻。”
    陈十三却笑了:“卑鄙无耻?倒是多谢夸赞了。”
    “你!”
    “我什么我?”
    陈十三还真是油盐不进。
    白纾月盯着他,眼神也开始不对劲了。
    那些梦。
    那些令她面颊发热、羞愧难堪的梦,难道都是......
    她攥紧拳头,怒气冲冲地问道:“那些梦……是不是也是你搞的鬼?”
    “啊?哪些梦?”陈十三面上笑意稍敛,似乎有些意外,“你说的是什么梦?”
    白纾月视线在他脸上掠过。
    不似作假。
    那对眼中并无躲闪,亦无惶愧,好像是真的不知道她在说什么的样子。
    “我……你就当我没说。”
    “嗯?”陈十三却突然来了兴致,侧首端详她,“你说梦。怎样的梦?噩梦?还是——”
    他忽然脸色古怪起来,眼神从上到下扫了她一遍,然后若有所思了起来。随即,好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露出一脸玩味的笑容,贱兮兮道:“该不会是那种梦吧?”
    白纾月脸色瞬间涨红。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此刻姑娘的脸红得能滴出血来,从颈项直烧至耳廓,一片灼热。
    “嘻嘻~”
    陈十三也不说话,只是盯着她笑。那眼神慢悠悠的,别有意味,上上下下,来来回回,从头到脚把白纾月看了一遍。
    “你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哎哟,恼羞成怒了。”陈十三拍了拍胸口,“小姑娘家家年岁正好,见到自己想见的人,偶尔春心萌动也是常事,何必羞赧至此。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大事,原来是少女怀——”
    “你闭嘴!”
    白纾月一声厉喝,此刻她恨不得扑上去撕烂他那张臭嘴。奈何她还在被祁观澜掐着脖子,没有办法,她只能瞪目切齿,气闷难舒。
    陈十三嘿然低笑,得意之色溢于眉梢。
    笑声持续片刻,方才渐渐止息。面上那点笑意,亦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好了,笑也笑够了。”陈十三语声沉落,“该论正事了。你也知道,此刻我只需动动手指,便能叫你一命呜呼。”
    他抬起右手,食指隔空遥指白纾月额心,轻轻一点。
    “但你是个聪明人,我不想杀你。我再问你一次,可愿为我所用?”
    白纾月仰起脸,与那道视线正面相接。
    “休想。”
    二字出口,干脆利落,不见半分迟疑。
    陈十三凝视良久:“你会死的。”
    白纾月挺直脊背,微微扬起下巴,那双美眸中,全无惧色。
    “死,那就死吧,我一点都不怕死。”
    陈十三有些恼火,觉得白纾月简直就是榆木脑袋。不过他也不是头一天认识这姑娘。他知道她吃软不吃硬,越是来硬的,她就越跟你拧着来。
    于是他笑了笑,决定换个路数,收起脸上那点恼意,换上一抹奸邪的笑容,开始绕着白纾月缓步走。
    “哼哼~”
    那对眸子含着审度之意,自顶至踵,复自踵至顶,一遍遍在眼前身躯上扫过,仿佛在端详一块新得的玉料,思量能琢出何等器物。
    白纾月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你...你看什么?”眉尖蹙起。
    陈十三没有停下脚步,亦未回答,绕着转了一圈又一圈,目光始终未离那身段分毫。
    “你……转来转去,先放我下来行不行?”白纾月开始求饶。
    “不急。我在找一样东西。”陈十三摇了摇头笑道。
    “什么东西?”
    “好东西。”陈十三绕到她身后,目光从她后颈一路往下扫。
    白纾月感受着那道乱瞟视线,那张本就涨红的脸又添了一层绯色,恰似晚照中最为浓艳的一抹赤霞。
    “你最好别毛手毛脚。否则,否则我——”
    “否则你什么?”陈十三绕到她面前,“你现在连动都动不了,还能拿我怎么样?”
    白纾月噎住了。
    她确实动不了。祁观澜那只手虽然凝在半空,却依旧死死掐着她的脖子,让她动弹不得。
    视线在身躯上游走了一圈,最终停在她左手皓腕间。
    “哦,怪不得找不到,原来施展了障眼法!”
    他停下了脚。
    白纾月的目光随之垂落。
    手腕上,一根寻常红绳正安安静静地系在那里。那是陈老头所赠,亦是她与陈老头之间的约定。只不过白纾月施展了障眼法,在寻常人眼里,这只不过是一条用来捆头发的发带。
    “桀桀桀!”陈十三发出怪笑。
    白纾月脸上那点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我告诉你,你别乱来!要不然......”
    陈十三压根就没理她,伸手就去解那根红绳。
    “你敢!”
    白纾月拼命挣扎,身躯却被牢牢钳住,双臂亦不能动弹。唯有双腿还能活动,眼看陈十三要解下红绳,她心中一急,那只玉足脚猛地蹬出,那粉嫩柔软的足心不偏不倚,正正踢中陈十三高挺的鼻梁!
    “噗——”
    陈十三被这一脚踹得后退了两步,捂住鼻子,指缝间渗出一缕鲜红。
    “你——”他瞪大眼睛,声音里透出难以置信,“死丫头,你真下死手啊你?”
    “你再敢乱动,我就踢死你!”
    陈十三按着鼻子,脸色不太好看。他迈步向前,一把抓住白纾月那只纤细的脚腕。足背弓弧柔润,趾尖整整齐齐,指甲泛着浅淡樱色,宛若几瓣落在雪地上的桃花,娇嫩柔软。
    他视线稍移,望见足底肌理柔嫩,色如淡绯,不见半点粗茧,仿似从未踏足尘泥。
    就是这么好看的一双脚,怎么踢人就这么狠呢?
    “你——”白纾月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松开!”
    陈十三未松,仍握着她足踝,低哼一声:“你踹我一下,我宽宏大量,不跟你计较。待我将这红绳取下,便系到祁观澜腕上——”
    “你敢!”
    白纾月慌了,拼命甩动那只被他攥住的脚,可她的力气哪里比得过陈十三。
    “你看我敢不敢。”
    陈十三跳起来,另一只手已经伸向她的手腕,指尖触上了那根红绳。
    白纾月心绪大乱,她左足亦抬了起来,接连向他身上踢去,劲力十足,毫无保留。陈十三只皱了皱眉,牢牢制住她足踝,不让其挣脱。
    片刻后,红绳被解下。
    但陈十三可不好受,额上添了两道红痕,那都是白纾月刚才踢出来的。他鼻子上还挂着血,心想:这婆娘也真是够狠的,自己都还未出手伤她,她就往死里的踢自己。若非她与独孤行有旧,自己才美怎么好声好气地与她说话。
    他擦了擦鼻子上的血,然后把红绳放到白纾月面前摇晃,一脸坏笑。
    “嘿嘿,今日我便也做一回月老,祈你与祁观澜这条赖皮蛇,永缔同心!”
    说着,他作势就要将红绳另一端系在祁观澜那只凝在半空的手上。
    “别!”
    眼看绳子就要打结,白纾月彻底崩溃了。
    “哇——”得一声,放声大哭。
    她简直完全顾不上体面的,放开了嗓子嚎的那种,泪珠接连滚落,整张脸皱作一团,悲切之状,犹胜丧亲。
    “我答应你,我答应你……”她语声哽咽,断续不成调,“只要你别毁了我的姻缘,我什么都听你的,全听你的……”
    陈十三握着红绳,见她哭得稀里哗啦的模样,嘿然一笑。
    “你连红绳都还未牵呢,何来的姻缘?”
    “那是我留给孤行的!”
    “留给那小子,你还真敢啊。要不,你和我连一下,也不知道是不是受那小子合道的影响,我看得你挺顺眼的。”
    “你!”
    白纾月抽泣着,气鼓鼓地瞪着他。
    眼看她又要放声大哭,陈十三决定不再逗她,悠悠收回那根红绳,弯下腰,将它系在了白纾月那白皙的左脚踝上。
    “好啦,不逗你了,那我的要求,你算是答应了?”
    “嗯...”
    白纾月闷着鼻音点了点头。
    红绳绕着她白皙足踝缠过一圈,末端在踝骨外侧打了个小结,垂下短短一截绳尾。朱绳映着皓雪肤光,只是不知将来哪位有缘人能拿到了。
    陈十三见事情办妥了,拍了拍手,开口道:“既然你答应了,那你我就签订契约吧。”
    说罢,陈十三抬手虚按在她额前,指尖泛起幽蓝微光。白纾月只觉眉心一凉,一缕淡金色的光丝便从她额间缓缓飘出。陈十三将这缕神魂虚握掌中,另一只手凌空画出一道血色符印。
    “以魂为契,以血为盟。”
    他低吟咒文,将金色光丝与血色符印缓缓相融。符印化作流光,在空中盘旋数圈后,一分为二,分别没入自己与白纾月的眉心。
    白纾月感到神识深处多了一道若有若无的联系,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将她和眼前这人悄然系在了一起。
    陈十三见契约已成,便伸手拍了拍姑娘的脚丫子,叮嘱道:“下次绳子藏好了,别让人看见了,若非我与那小子合了道,估计你的「姻缘」就属于别人的了。”
    白纾月缩回玉足,脸上拧着好几种表情,想发怒,又不敢发作,只能咬着嘴唇,把那股气憋回去。
    “好,接下来就是......”
    陈十三退开一步,拍了拍手,打了一个响指。
    “啪——”
    那一瞬间,周围的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江水重新开始流动,浪花翻涌,溅起的水花落回江面,发出哗哗的声响。祁观澜掐在白纾月颈上的手亦微微一抖,光阴重新回到了它该有的轨迹上。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