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两步。
    祁观澜一步步踏过狼藉的碎石，靴底碾过细小的石块，渊听心明的神通无声地笼罩着这片区域。独孤行能感觉到，只要他稍微有一点动静，他绝对会当场死无葬身之地。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然祁观澜似乎没有走的想法。
    渐渐地，少年感到眼前的事物开始摇晃、重叠。视野的边缘，如同被墨汁浸染的宣纸，一点点变得模糊、昏暗。原本清晰可辨的碎石纹理，此刻像是隔了一层晃荡的水波，轮廓开始涣散。
    眼看独孤行快要撑不住了的时候，突然。
    山洞外传来有人要搜查此地的声音，那话音经过厚厚石壁反射，变得细微难辨。祁观澜施展的听耳术，却能清晰捕捉洞外官兵的足音与低语。
    “辛将军有令，养龙洞内有异动，所有人即刻入内搜查！”
    “谨慎些，那家伙可能还在里面……”
    祁观澜脸色微变。
    他此刻还不能暴露身份。此地不久后便要筑塔，他还需接纳水运之力补益自身修为，以达真正意义上的仙人境界。若在此处暴露行踪，后果不堪设想。
    他再三思量，终是冷哼一声，身形化为一缕青烟，迅疾朝洞穴深处另一条隐秘通道退去。
    临行前，他留下一句狠话，在洞内回荡：
    “小子，还有那条白蛇……你们逃不掉的。下次再见，我定叫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话音落下，祁观澜的身影已彻底消失在黑暗之中。
    祁观澜一去，独孤行再难忍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他肋骨几乎全断，胸口塌陷了一大块，内伤重到每一次呼吸都似有无数刀片在肺中搅动。他整个人瘫坐在碎石堆里，脸色惨白如纸，嘴角不断有鲜血溢出，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几乎已经没有能力再行动半分。
    “咳咳.......”
    剧痛一波波涌来，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少年想要在此稍微休息一下之时，身后突然窜出一道白影。
    “不要在这里休息！”
    那道白影柔软地贴了上来，独孤行一惊，还未及反应，便觉得腰间被一条冰凉柔软的东西缠住，随后整个人被拖着向洞穴更深处坠去。
    晕死之前，他模糊看见缠住自己的是一条覆满细密白色鳞片的小尾巴。
    “找到你了！！！”
    独孤行前脚方被拖走，祁观澜后脚又折返回来。
    轰！
    他一掌就拍碎了原本压在独孤行身上的那块巨岩，石屑飞散，烟尘弥漫。祁观澜袖袍一挥，劲风扫过，尘埃落定。
    只见巨岩原先所在之处，地面赫然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约莫水缸大小，边缘参差不齐，洞内隐约传来水流冲刷的汩汩声，湿冷的空气从中逸散出来。
    祁观澜站在原地，眉头紧锁。
    “人呢……”
    他又扫视洞腔周遭，除却流水声，空寂无人。
    祁观澜眼中闪过强烈的恨意。
    他留了个心眼，竟仍未擒住对方！
    “真是个滑头！”
    此刻，那些官兵正按照命令在洞口堆积巨石，准备将整个养龙洞彻底封死。
    祁观澜在洞内又搜寻了一番，仍旧没有见到独孤行的身影。他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他还需要回大隋复命，免得被李正稷怀疑。但他仍是心有不甘，切齿道：
    “我会找到你们的，你给我等着！”
    说完，身形一闪，悄然从另一条隐秘通道离去。
    ......
    三个时辰后，在某个幽深曲折的洞腔内。
    嘀嗒。嘀嗒。
    水滴从洞顶钟乳石缓缓落下，一滴，又一滴，砸进浅浅水洼，溅起细小水花。随着时间的推移，在上千年的钙化物的堆积下，绮丽的石花层层叠叠生于湿滑的石壁之上，恍若一朵朵凝固的云霞，在不知从何处透来的微弱光线下，泛着幽蓝与乳白交织的迷离光泽。
    独孤行迷迷糊糊睁开双眼。
    一滴冰冷的水珠瞧正落在他额上，顺着眉骨滑入眼角，将他自昏迷中惊醒。
    这是......哪里？
    胸口痛得几乎要裂开，但他不敢出声。
    眼前一片模糊，唯闻不远处传来细微窸窣声，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里轻轻游动。
    “嗯……”
    独孤行努力聚焦视线。
    他瞧见前方不远处有个巨大水潭，池中央蜷着一条虚弱的小白龙。
    那条小白龙身躯纤长，鳞片本该雪白晶莹，此刻却沾满血迹与泥污，多处鳞片翻起，露出底下鲜红血肉。它无力地盘在浅水中，龙首微昂，两只龙角如珊瑚般晶莹剔透，龙须在水中轻轻飘荡，宛如流苏。
    小白龙身旁，一根粗硕石柱上布满新鲜摩擦血迹。血痕自柱身一直延伸至水池边缘，似乎有人曾在这里痛苦地挣扎过。
    独孤行忍着痛，坐直身子。
    胸口像有钝刀在搅，每呼吸一次，都牵扯得五脏六腑一阵痉挛。他勉强用手撑住湿滑的石壁，目光落在水池中央那条虚弱的小白龙身上。
    “多谢你救了我……刚才若不是你把我拖进来，我大概已死在那人手里了。”
    小白龙盘在浅水中，湛蓝瞳仁微微收束，未作应答。
    独孤行停了停，他总感觉这条白龙好像在哪里见过。
    “你是......”
    白龙没有回应。
    独孤行叹息一声，又轻声道：“你……可曾见过一条白蛇？鳞片是白的，尾巴很长。”
    小白龙的眼神变了。
    那双蓝眸深处，似有什么物事晃了一下，又迅即沉了下去。它抬起头，话音里压不住怒意：“我未见过白蛇！你速速离去，这儿不是你能待的地方。”
    是没听过的女子嗓音。
    独孤行心里微微一动。
    龙眸本该是金色，可此龙双目却是幽幽湛蓝，似两汪不见底的深潭。那目光落在他身上时，藏着一种欲近又止的踌躇，仿佛在竭力抑遏什么。
    独孤行没有退缩，反而往前挪了一步。
    “我在洞中拾得几片带血的白蛇鳞……你真未见过？”
    小白龙的身躯骤然绷紧。
    它在浅水里不安地扭动起来，尾鳍拍起片片水花，蓝瞳里掠过一丝慌乱，却仍强硬否认：
    “非我之鳞！你速速离去！”
    “哦？我没说是你的啊。”
    “......”
    独孤行不知缘由，但直觉告知他，这条小白龙便是白纾月。
    只是不知为什么她身上生了龙鳞，又这样躲闪。尽管它口中否认，独孤行仍瞧见它的尾巴在水中轻轻颤栗，脊背鳞片一张一翕，仿佛极是难受。
    独孤行没有停步，一步一步走近池边，直直望着那双蓝眸。
    “你身上的血是哪来的？为什么不肯露出真容？”
    “你、你、你别过来……”
    小白龙的呼吸明显乱了。它向后缩了缩，依旧嘴硬：“与你无关……出去！”
    独孤行继续往前：“你到底在怕什么？亦或……在避着我？”
    小白龙终于忍不住了。
    它身子一沉，尾鳍一摆，便要往深水中潜去。
    想逃？！
    独孤行提起最后一口气，脚下步法一变，人已闪至池边，伸手攥住了它的尾巴。
    “哼...你！”
    小白龙当真恼了。
    它奋力甩尾，力道大得几乎将独孤行掀翻。独孤行死死握紧那冰凉鳞片，指节如扣入石中。
    小白龙甩之不脱，索性向更深水域潜下，带着独孤行一同沉入黑暗。
    耳边水声呼啸如风，冰寒之水灌进口鼻。独孤行抱紧那条尾巴，任由它在昏蒙水底穿行。水冲过创口，痛得他眼前发白，可他咬着牙，始终未松手。
    “你、你松开啊！”
    “咕噜咕噜~”
    掌心紧贴之处，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白龙的尾巴在微微颤抖，并非全然是因挣扎用力，倒更像是一种源自本能的、难以抑制的战栗。那覆满细密鳞片的尾巴，非全然坚硬冰冷，鳞片之下，包裹着一层极具韧性与弹性的肌体，随着水流波动与他的紧抱，传来一种奇异的柔软触感。
    “你......”
    过了许久。
    不知是累了，还是前面已无去路，小白龙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回到了水面。
    “呼呼呼......”独孤行大口地吸着气。
    然就在此时，独孤行耳畔传来一道柔软女声，挟着羞，亦挟着倦：
    “你这人怎么这样……”
    那声音太过熟悉，听得独孤行心头一凛。
    是白纾月！
    他勉强睁目，发觉自己已被带入另一处水底石室。
    石室狭促，只容得二人蜷身。四周石壁生着细密莹点，似万千星辰碎屑嵌在深褐岩面，随水波微漾泛出柔柔光晕。光点并非萤火，而是些穴居小虫，通体半透，尾端亮着幽蓝微芒，在水中缓缓游弋，恍若夜穹流萤误坠此间。
    顶上一道细缝渗下天光，在水中折成淡金丝缕，照亮石室中央一处浅白石台。台面光滑，边缘生着乳白色石笋，如凝脂玉柱。
    水波轻荡，将壁上“星子”与虫儿幽光揉碎，投在二人身上，斑驳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