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咏梅并无心抬头看雪，而是望向隔壁邻居家。那院门紧闭，里面静悄悄的，连一丝灯火都没有。她皱了皱眉：
    “隔壁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独孤行也转头看了一眼:“是啊，那个臭小鬼去哪了？”
    令他印象尤深的仍是那顽童小木子。
    “去瞧瞧？”李咏梅突然提议。
    独孤行自然无有不可。
    二人行至邻院门前，独孤行抬手叩门。
    咚！咚！
    木门闷响数声，无人应门。
    他又叩几记，依旧一片死寂。院中空落，唯见雪片覆上屋瓦与枯枝的浅迹。
    “白姑娘她们不在家中？”李咏梅轻声道。
    独孤行收回手，眉间轻蹙：“古怪。她们平素极少一同外出。”
    李咏梅想了想：“分头去找？镇子如今不太平，若遇上麻烦便坏了。”
    独孤行点头：“我去北山，你去宋府，顺道问问孟怀瑾。”
    李咏梅应了一声，又补一句：“别动用身法，镇里到处是官兵和天策府的人，容易惹麻烦。”
    独孤行笑了笑：“放心，我徒步去，你也留神。”
    二人就此分道。李咏梅拄着青竹杖，朝宋府方向徐行。独孤行则沿小巷向北山那边走去。雪越下越大，落在两人肩背，很快积起一层薄白。
    未过多久，独孤行已在北山那边就溜达了一圈，发觉小木子等人根本不在此地。
    独孤行暗自沉吟：当真蹊跷，那小鬼竟未在此处搞事。
    于是，独孤行便向去茶山看看，顺道的，在去和宋老头报个信儿，自己毕竟应承过他，往后在小镇谋生，仍需听他差遣。最重要的是，或许宋老头能证明他是烂泥镇的人，这样一来，就不怕哪些官兵闹事了。
    只是途经铁匠铺时，独孤行足步一顿。
    铺内炉火正炽，安道士垂首捶打一块铁胚，火星四溅。
    独孤行微觉讶异，安度春怎的敲起铁来了？
    道人瞧见独孤行，也止了手上动作，抹了把额汗，仰首道：“哟，师兄得闲来寻我，可是有事？”
    独孤行问道：“安大叔，你有见过白姑娘吗？”
    “白姑娘？”
    安道士摇了摇头，正要说话，却倏尔瞥见铺角一处鬼祟的小影。那小鬼蹲在废铁堆后面，露出一双贼亮的眼睛，正瞧着这边。
    独孤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竟是小木子。
    “你怎么在这？”
    安道士拼命眨眼，暗示道：“这小鬼自己摸来的，撵也撵不走。日日在我铺中翻捡，也不知寻些什么物事。师兄啊，你看能否……”
    独孤行皱眉，看向小木子。
    “看什么看，小心我把你眼睛挖了！！！”
    独孤行笑了，这小子当真欠管教。但眼下他也懒得理会，如今还是先寻到白纾月要紧。
    “小木子，如今你家姐姐在哪里？我寻她有些事。”
    “哼，我鬼知道这臭婆娘在哪里？”
    臭婆娘？
    独孤行眉头微拧，看来这“姐弟”二人闹了别扭，他也不便多问，只道：“你谨慎些。如今镇上遍地官兵，天策府的人也到了。你是木精，小心被他们抓着了。”
    小木子从铁堆后面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撇嘴道：“啰嗦。”
    独孤行正要离开，安度春却急了。
    “师兄！师兄！”
    “安大叔，叫我名字就好，你们虽是同门，但也不需要在意辈分。”
    “唉，我说的不是这个……”
    就在此时，小木子的目光冷冷地射了过来：“你若找纾月姐，不妨去河边看看。”
    独孤行心下了然，点头道：“谢了。”
    他转身离开铁匠铺，继续向河边走去。
    安道士见独孤行走远，知道这下是没戏了，立刻转向小木子，蹙额道：“小鬼，你该走了。我这铺里没东西供你翻捡。”
    小木子嘻嘻一笑，忽然打个响指。
    角落阴影处，唐枯叶缓步走出，空洞眼窝直直对着安度春。
    “老道，你若再赶我，我便让他陪你耍耍。”
    安道士咽了一下口水，连忙后退两步，立马认错。
    “别、别……我认栽。”
    “识趣便好！对了，记得多炼些‘仙豆’给我，味道不错。”
    安道士闻之，苦楚地揉了揉额角，这小鬼头口中的“仙豆”，哪里是什么仙家灵物，只是他今日开炉炼制的一批“青木强筋丹”。此丹以参树粉为主材，辅以数味温补壮骨的药材，经真火淬炼而成，本是给那些想修武，却又不想炼体的修气士吃的，用来强筋健骨，药性颇为霸道。谁曾想被这小木子当糖豆嚼了，还吃上了瘾。
    “那些丹都是用来提升修为的，你这小鬼头……”
    小木子忽然脸色一沉，“嗯，你说什么？”
    话音未落，傀儡唐枯叶向前逼进一步，短刃几乎贴上安道士颈侧。
    “乖乖炼丹。否则我便取你性命。”
    安道士吃瘪，只得点头：“好，我炼，我炼还不行嘛，……但你总得给我药材钱......”
    “要钱没有，这烂命倒是有一条。”小木子看了一眼唐枯叶，桀桀怪笑。
    居然没钱！安道士心里暗暗发狠：待独孤行下次来，定要叫他来收拾这无法无天的小鬼头。
    ......
    另一边。
    独孤行离了铁匠铺后，一路向河岸行去。
    雪越下越大，河堤路上已积了厚厚一层雪。河水在堤下静静流淌，河面开始结薄冰，边缘泛着淡淡的银光，颇想会反光的镜子。
    他正沿着河堤寻找白纾月的踪迹，忽闻前方传来几个孩童的言语声。
    几个顽童蹲在河边，裹着厚实棉袄，七嘴八舌争相叙说。
    “真的！那条白蛇好长，身子比我爹腰身还粗，在水里游得飞快，尾巴甩起好大水花！”
    “对对，还瞧见它头上似有犄角！像龙一般！粉粉的！”
    “胡说，哪有角，我只瞧见它背上一片一片白花花的东西，分明是蛇鳞！”
    小孩们围成一圈，脸上满是兴奋与畏怯交杂的神色，手脚比划得起劲，仿佛那条白蛇此刻仍在眼前游弋。
    其中一个小孩瞪大眼睛。
    “当真？那咱们去告诉木哥吧，他最会捕蛇了！”
    独孤行心头一动，走上前去，蹲下来问道：“小朋友，你们说的那条大白蛇，生得什么模样？后来又往哪边去了？”
    孩子们见是生人，明显露出戒备之色。
    独孤行见此情景，掏出枚小铜板，又道：“我识得你们的木哥，他此刻正在铁匠铺里。”
    小鬼头们见独孤行认识小木子，立即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白白的，可长了！尾巴还有点白鳞！就在石桥底下不远！”
    “哦？”
    独孤行听完，心里已有了猜测。
    此时又有一童道：“我瞧它往上水去了，身上还套着裙子。”
    “你乱讲，蛇怎会穿裙子。”一名女童道。
    “我真瞧见了！”
    独孤行至此可以断定，那白蛇必是白纾月无疑。只是，这青天白日的，白纾月现出真身作甚？
    他抚了抚其中一童的发顶，温言道：“多谢。你们去寻小木子耍罢，莫在河边乱跑，太危险了。”
    孩童们点头，嘻嘻哈哈接过独孤行递来的铜钱。
    “好！我们这就找木哥去！”
    “谢过大哥哥！”
    “木哥定能捉那蛇给咱们瞧！”
    孩子们一哄而散，沿河堤朝铁匠铺方向奔去，雪地上留下一串串小小足印。
    独孤行立在河堤上，望着被大雪覆盖的河面，目光渐渐沉了下来。
    他正要转身往上游走，却忽然看见青纾从镇口方向快步走来。她显然也看见了他，足步停了下来，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独孤行？你怎么在这儿？”
    独孤行停步：“我回来寻白纾月。她不在家中，你可知她去哪里了？”
    青纾眉头皱起，眸中忧色明显。
    “姐她……突然跳进河里了。我追来时已迟一步，本来我还想化形去追她的，谁知道恰巧有一队巡逻的守卫路过此处，但我打发他们走后，就只看见水面冒起几个泡，我姐她就不见了。”
    独孤行微微一怔，却很快平静下来。
    “蛇不会淹死。她应该没事。”
    青纾瞪了他一眼：“你这人……怎么能拿这种事开玩笑。”
    独孤行讪讪一笑，只问：“她往上水去了？”
    青纾点头。
    “应是。河口那边有茶田并几处小水湾，她平素极少往那边去，但我猜她许是往那边走了。”
    独孤行道：“我们一起去找吧。你知道上游有何去处？”
    青纾一边走一边说：“上游有片老茶田，河口处水流颇急，还有个唤作‘养龙洞’的小穴。早先镇上人说那洞连着地下溶窟，深不见底，自有人在那儿走失后，就很少有人去那边了。况且，螣未辞一事后，大隋就严令禁止小镇的人靠近。”
    独孤行当然知道这些事情，只不过他还是想确认一下罢了。
    “事不宜迟，那我们出发吧。”
    青纾点了点头。
    随后，两人并肩向河口走去。雪越下越大，河堤上的积雪已没过脚踝。独孤行忽然开口：
    “白纾月最近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举动？”
    青纾思忖片刻。
    “她后背长出了很多白色的鳞片。最近总说痒得厉害，还经常做奇怪的梦。梦里仿佛总遇见你……具体梦见什么，她不肯告诉我。”
    独孤行眉头微皱。怎就梦见自己了……
    “鳞片？她以前有过吗？”
    青纾摇头。
    “从来没有。这次是突然出现的。她自己也很慌。”
    二人说话间，已至河口。
    河口处水流湍急，河面被大雪覆盖，唯剩中间一道乌黑急流。岸边泥土松软，上头清晰地留着一道长长蛇形痕迹。痕迹宽约两尺，将雪地压得深深凹陷，边缘尚能看见细碎白鳞残留。痕迹一直延伸至河口附近，在泥沙上留下淡淡浅印。
    独孤行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道痕迹。
    泥土还是湿的，应是不久前才上岸。
    “她上岸了，而且……”
    独孤行在不远的溪流中，发现了白纾月那身被撑破的衣衫，以及一枚随身玉佩。
    “啊？”青纾急道，“她就这模样上岸了？连玉佩都不带！”
    青纾急忙想要找到她的姐姐，要是她被人看见了，那颜面就丢大了！
    独孤行却伸手拦住她。
    “你别跟去了。情状有异，我独自去。你去找宋老，让他来茶山这边瞧瞧。”
    青纾别有深意地看了独孤行一眼，却发现他神色似乎有点严肃。
    “可是我姐她……”
    “相信我。我会把她带回来的。”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我姐她......”青纾还想说些什么，但见独孤行已经准备动身，她咬了咬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好吧……你自己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