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丸从静心区出来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
    按理说，揍完那群人，他应该痛快一点。
    可真打完以后，虎丸并没有觉得舒服。
    胸口那口气还堵着。
    甚至更堵了。
    尤其是最后站在云曦门口的时候，他忽然清醒过来，像被谁用一盆冷水从头浇到尾。
    以前他闯祸，克里斯会在后面晃着腿，一脸嫌弃地说：“笨猫又干坏事了。”
    然后该修的修，该赔的赔，该压的压。
    虎丸甚至还能理直气壮地蹭过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可现在，克里斯不在。
    他这一顿揍下去，明天第四殿的报告就会送到雅典娜桌上。
    雅典娜本来已经忙得脚不沾地。
    现在又要多处理他这个笨猫。
    虎丸越想越烦。
    最后，他低骂一声。
    “靠。”
    然后转身，去了第五殿。
    第五殿流光殿的灯还亮着。
    虎丸悄无声息地落在院中。
    守卫看见他，立刻行礼：
    “虎丸殿主。”
    虎丸摆了摆尾巴。
    “雅典娜大姐头在吗？”
    守卫犹豫了一下。
    “副盟主还在处理公务。”
    “我知道。”
    虎丸闷声道。
    “我就是来挨骂的。”
    守卫：“……”
    这理由很合理，合理到没人敢拦。
    虎丸走进流光殿深处。
    越往里走，他越能感受到那种压抑的忙碌。
    走廊两侧漂浮着一排排水晶光屏。
    每一块光屏上都有不同的内容。
    虎丸看得头大。
    他平时最烦这些东西。
    克里斯也烦。
    但克里斯烦归烦，他有魔幻眼。
    据说那双眼睛一开，别人一个月才能处理完的东西，他一秒钟就能扫完，顺便还能挑出里面三百七十六个错字和九十二处逻辑漏洞。
    所以以前克里斯就算偷懒，也没人真的担心他处理不了。
    他只是懒，不是不能。
    可雅典娜不一样。
    她很聪明。
    很强。
    很能干。
    可她终究不是克里斯。
    虎丸突然想起白天的时候，她还去见大乔、软禁孙尚香他们、重新划线、重建制度。
    晚上，她竟然还坐在这里批文件。
    虎丸脚步慢了下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顿揍人，简直像往已经快烧干的锅里又添了一把火。
    书房门没关。
    雅典娜坐在桌前。
    紫色长发披在肩上，发尾有些散乱。
    她面前堆着卷宗，旁边漂浮着几十个精神力光屏。
    一只手在批复资源调拨，另一只手以精神力控制数道水晶笔，同时在不同文件上做标记。
    她的眼睛有点红。
    不是哭红的。
    是太久没有休息。
    虎丸站在门口，难得没有大摇大摆闯进去。
    他抬起爪子，轻轻敲了一下门框。
    “雅典娜大姐头。”
    雅典娜没有抬头。
    “进来。”
    虎丸走进去。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光屏流转和笔尖落下的细微声响。
    雅典娜一边看文件，一边问：
    “静心区的事，是你做的？”
    虎丸身体一僵。
    果然知道了。
    “嗯。”
    他低下头。
    “我做的。”
    雅典娜终于抬眼看他。
    虎丸很少露出这种样子。
    平时他不是嘴贱，就是摆烂，要么装帅，要么炸毛。
    可现在，这只白虎战神像一只犯错的大猫，耳朵都耷拉了下来。
    “说说吧。”
    雅典娜放下手里的笔。
    虎丸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又停住。
    “我去找小乔嫂子聊天。”
    “然后聊到家人圈。”
    “聊到现在只剩我和她还能好好坐着说话。”
    “又聊到宇宙末日，可能和老大频繁改写规则有关。”
    他说到这里，声音沉了下去。
    “我越想越气。”
    “要不是那群叛徒一直作死，老大也不会一次次动规则之力。”
    “宇宙末日也许不会来。”
    “老大也许就不会……”
    他没把“死”字说出口。
    雅典娜的眼神微微一动。
    虎丸咬着牙继续：
    “然后我就去了静心区。”
    “把孙尚香、椎拳崇、德拉克斯他们揍了一遍。”
    “没有下重手。”
    “真的没有。”
    “就是让他们疼一疼。”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到了云曦门口，我想起老大说过，让我和她搞好关系。”
    “因为她是无双的徒弟。”
    “所以我没打她。”
    雅典娜静静看着他。
    虎丸抬头看了她一眼，又很快低下去。
    “我知道错了。”
    “现在不能乱。”
    “我给你添麻烦了。”
    “你罚我吧。”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雅典娜没有立刻说话。
    虎丸闷声道：
    “雅典娜大姐头，你是不是很累啊？”
    雅典娜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她本来想说“不累”。
    这是她这几天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星光送来补给，她说不用担心。
    下面的人请示她要不要休息，她说继续。
    可是面对虎丸那双带着愧疚的眼睛，她忽然有点说不出口。
    因为虎丸虽然嘴欠，但不是真的笨。
    他已经看出来了。
    雅典娜轻轻叹了一口气。
    “累。”
    虎丸耳朵动了一下。
    雅典娜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卷宗，低声道：
    “很累。”
    “以前小克总是抱怨工作麻烦，我还以为他只是偷懒。”
    “现在我才知道，他不是觉得这些东西难。”
    “他只是觉得烦。”
    她指尖轻轻点了点太阳穴。
    “他有魔幻眼。”
    “一秒钟能处理完别人一个月的工作量。”
    “他能同时看见因果、资源流、人员风险、未来分支、隐藏漏洞。”
    “他能一边吃零食，一边把整个五龙盟的底层秩序重新排好。”
    “可我不行。”
    雅典娜声音很轻。
    “我只能一份一份看。”
    “一个人一个人防。”
    “一条规则一条规则补。”
    “我甚至不敢漏掉任何一处。”
    “因为我漏掉的地方，可能就会死人。”
    虎丸沉默了。
    他从来不喜欢政务。
    可这一刻，他忽然觉得那些卷宗比敌人的军阵还可怕。
    战场上，敌人来了，打就是了。
    可这些东西不是一拳能打碎的。
    它们安静地堆在那里，像永远烧不完的雪。
    雅典娜重新拿起笔，却没有立刻批复。
    她看着虎丸，语气比刚才软了些。
    “虎丸酱。”
    这个称呼让虎丸眼眶莫名一酸。
    以前雅典娜叫他“虎丸酱”，多半是调侃。
    现在却像一种安抚。
    雅典娜说：
    “你去揍人，是不对。”
    虎丸低头：“嗯。”
    “现在他们是软禁对象，第四殿有流程，第五殿有监控。你擅自闯进去，会破坏我刚刚立下的规矩。”
    “嗯。”
    “如果他们之中有人借题发挥，说你滥用武力，说我纵容正殿主打压旧案人员，我还要重新处理舆论和内部纪律。”
    虎丸头更低了。
    “嗯。”
    “如果有人趁你进去的时候制造假伤、伪造证据、故意激化矛盾，那事情会更麻烦。”
    虎丸尾巴都垂下去了。
    “嗯……”
    雅典娜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不过，你没有下重手。”
    虎丸抬头。
    雅典娜道：
    “也没有碰云曦。”
    虎丸小声道：“老大说过不能欺负她。”
    “我知道。”
    雅典娜的眼神柔和了一点。
    “小克如果在，估计也会先骂你一句笨猫。”
    虎丸下意识道：“他肯定会。”
    雅典娜继续说：
    “然后问你打爽了没有。”
    虎丸：“……”
    这也很像老大会说的话。
    雅典娜又道：
    “再然后，他大概会一边说‘下次不许了’，一边替你把报告压下去。”
    虎丸耳朵彻底耷拉。
    他闷闷道：
    “老大就是这样。”
    “所以啊。”
    雅典娜看着他，轻声说：
    “虎丸酱，如果小克在，他估计也希望我不处罚你吧。”
    虎丸怔住。
    他抬起头，看着雅典娜。
    雅典娜的脸上有疲惫，有无奈，也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那一瞬间，虎丸忽然觉得，她不是不想罚。
    也不是不知道规矩。
    她只是太懂克里斯。
    懂那个看起来最没规矩、却最护短的神尊。
    如果克里斯在这里，看见虎丸因为他去揍人，大概确实会装模作样地骂几句。
    “笨猫！你怎么又闯祸！”
    “本尊不是说了要文明执法吗？”
    “你打人之前不知道先写申请吗？”
    然后下一秒，就会把虎丸拽过去揉毛，顺手把麻烦全处理掉。
    雅典娜低声道：
    “所以这次，我不罚你。”
    虎丸嘴唇动了动。
    “雅典娜大姐头……”
    “但你要记住。”
    雅典娜的声音又严肃起来。
    “没有下一次。”
    虎丸立刻点头。
    “知道。”
    “真的知道？”
    “真的。”
    “再冲动怎么办？”
    虎丸想了想，认真道：
    “先去找小乔嫂子。”
    雅典娜挑眉。
    虎丸又补充：
    “或者来找你骂我。”
    雅典娜无奈地笑了一声。
    “也可以去找高尼茨。”
    虎丸脸色一僵。
    “那还是算了。”
    雅典娜看着他。
    虎丸立刻改口：
    “必要时也可以。”
    雅典娜这才点头。
    她拿起一份空白文书，写了几行，然后递给虎丸。
    虎丸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检讨。”
    虎丸：“……”
    他震惊地抬头。
    “你不是说不罚我吗？”
    雅典娜一本正经：
    “不处罚，不代表不用写检讨。”
    虎丸毛都炸了。
    “雅典娜大姐头！这比打我还难受！”
    雅典娜淡淡道：
    “那你可以选择让高尼茨给你上三小时思想课。”
    虎丸立刻叼住检讨纸。
    “我写。”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
    “雅典娜大姐头。”
    “嗯？”
    “你要是撑不住，就叫我。”
    雅典娜笔尖一顿。
    虎丸别过脸，声音有点别扭：
    “我不懂政务，也不爱看账。”
    “但打架、站岗、吓唬人、镇场子，这些我会。”
    “老大不在，我也不是只会闯祸。”
    “你要用我，就直接说。”
    雅典娜看着他。
    这只平时最像孩子的白虎，此刻却用一种笨拙又认真的方式，试图替她分走一点重量。
    雅典娜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她轻声道：
    “好。”
    雅典娜坐在书房里，笑意慢慢淡下来，却不再那么沉重。
    她看向窗外的夜色。
    “小克。”
    “你的笨猫，还是很笨。”
    “不过……”
    她低头，重新拿起笔。
    “也长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