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世界里，神尊殿深处。
    大殿里，只剩下淡淡的灵能光辉流转。
    克里斯坐在最高处，还是那副少年模样。
    他一只手托着下巴，看不出喜怒。
    雅典娜则一直望着那面已经熄灭的投影。
    良久，她轻轻叹了一声。
    “小克。”
    克里斯眼皮动了动。
    “嗯？”
    雅典娜看向他，紫色长发垂在肩头，声音温和，却很认真。
    “是否可以先放德拉克斯出来了？”
    这句话一落，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虎丸抬起头。
    小乔也看向雅典娜。
    无双眉头微皱，却没有立刻反对。
    高尼茨推了推眼镜，淡淡说道：
    “雅典娜大人，你是在为叛徒求情？”
    雅典娜摇了摇头。
    “不是求情。”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只是觉得，德拉克斯和大乔、清风不一样。”
    “他没有主谋。”
    “没有煽动别人。”
    “也没有主动联系伊格尼斯。”
    “他最大的问题，是盲从。”
    雅典娜看着克里斯，声音放轻。
    “他相信所谓兄弟，相信云曦和雷昂的判断，也被大乔的势头裹挟。”
    “这当然是错。”
    “可这种错，和当初椎拳崇、星光他们犯过的错，并不是完全不能类比。”
    提到椎拳崇和星光，小乔眼神微微一动。
    那两个名字，在五龙盟内部都不是轻飘飘的名字。
    一个曾经在明处守护雅典娜。
    一个曾经在暗处为流光殿承担危险。
    他们也犯过错。
    也有过动摇，也有过站错位置的时候。
    可高尼茨最后没有把他们钉死在错误上。
    因为有些人，错在心坏。
    有些人，错在糊涂。
    糊涂不是无罪。
    但糊涂，也未必一定要永无天日。
    虎丸低声哼了一下。
    “德拉克斯这光头确实笨。”
    “笨得我都懒得骂。”
    小乔轻轻拨了一下琴弦，低声道：
    “可他在微观世界里，已经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
    “不是嘴上认错。”
    “是真的疼了。”
    无双冷冷道：
    “疼是他活该。”
    小乔看向她。
    无双别开脸，语气还是硬。
    “我又没说不能放。”
    虎丸立刻抬头。
    “哟，无双，你心软了？”
    无双瞪他。
    “你再说一遍？”
    虎丸尾巴一僵，默默低下脑袋。
    “我什么都没说。”
    高尼茨淡淡道：
    “微观世界的作用，本就是审判与重塑。”
    “若审判完成，继续关押便不再是矫正，而是惩罚。”
    “但德拉克斯是否已经完成重塑，需要盟主定夺。”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落在克里斯身上。
    克里斯安静坐着。
    片刻后，克里斯忽然笑了一下。
    “姐姐。”
    他看向雅典娜。
    “你知道么？”
    雅典娜微怔。
    “小克？”
    克里斯慢慢靠回椅背，蓝色眼睛里没有怒意，也没有温情，只有一种近乎神明般的清醒。
    “大乔他们五个人，其实没错。”
    此话一出，大殿里气氛骤然一凝。
    雅典娜没有打断，只是静静看着克里斯。
    克里斯语气很平淡。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嘛。”
    “他们觉得我没了神力。”
    “觉得五龙盟要完。”
    “觉得跟着伊格尼斯能活。”
    “觉得投靠新的强者，是乱世里最聪明的选择。”
    他摊了摊手。
    “站在他们自己的角度，有问题吗？”
    “没有。”
    “趋利避害，保存性命，选择胜率更高的一边。”
    “很合理。”
    “很现实。”
    “甚至很聪明。”
    大殿内没有人说话。
    克里斯继续道：
    “但是，我们也没错。”
    他的声音依旧轻，却让整个神尊殿的规则都微微震动。
    “他们可以为了自己背叛。”
    “我们当然也可以为了五龙盟清理叛徒。”
    “他们可以说识时务者为俊杰。”
    “我们也可以说背盟者死。”
    “他们可以选择自己的生路。”
    “我们也可以斩断他们的生路。”
    克里斯抬起眼，眼神清澈得近乎残酷。
    “世上很多事，不是非要分出一个绝对的对错。”
    “有时候，只是立场不同。”
    “只是强弱不同。”
    “只是最后谁活下来，谁就拥有解释规则的权力。”
    虎丸沉默了。
    高尼茨没有反驳。
    无双抱着手臂，眼神冷了些，却也没有否认。
    雅典娜轻声问：
    “所以呢？”
    克里斯看向她。
    他的冷酷像潮水一样退下去一点，又变回那个会对雅典娜撒娇、会喊她姐姐的小克。
    “所以我决定放德拉克斯出来。”
    雅典娜目光微动。
    克里斯眨了眨眼。
    “听姐姐的。”
    雅典娜怔了一下，随后无奈地笑了。
    “小克，你少把责任推给我。”
    克里斯懒洋洋道：
    “没有啊。”
    “盟主这是尊重副盟主意见。”
    虎丸小声嘀咕：
    “你刚才还一副宇宙规则化身的样子，现在又开始赖皮了。”
    克里斯瞥他。
    “笨猫，你有意见？”
    虎丸立刻翻身装睡。
    小乔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无双看着克里斯，皱眉道：
    “只放德拉克斯？”
    克里斯点头。
    “对”
    “雷昂和云曦还不行。”
    小乔问：
    “因为他们还没走到那一步？”
    克里斯嗯了一声。
    “德拉克斯的痛已经够了。”
    “他已经把‘兄弟义气’这层壳撕开了。”
    “他知道自己不是被别人害死的，是自己选错了。”
    “也知道忠诚不是门，不能想进就进，想出就出。”
    克里斯指尖轻轻点了点座椅扶手。
    “但雷昂和云曦，还没有真正明白。”
    高尼茨微微点头。
    “合理。”
    雅典娜轻叹道：
    “德拉克斯反而是三个人里最笨的，也是最先醒的。”
    克里斯笑了笑。
    “石头嘛。”
    “敲碎了，才知道里面有没有玉。”
    无双冷哼。
    “那要是放出来之后，他还是笨呢？”
    克里斯看向她。
    “笨就笨呗。”
    “我以前不也说过么。”
    “笨点不要紧。”
    “就算是块石头，我也能让他变成传说。”
    这句话落下，殿内忽然安静。
    雅典娜看着克里斯，眼里有一丝温柔，也有一丝说不出的心疼。
    因为她知道，克里斯不是不在意背叛。
    恰恰相反。
    他太在意了。
    所以才会把他们关进微观世界，让他们一遍遍看清自己。
    不是为了折磨。
    而是因为克里斯从来不是一个只会杀人的盟主。
    他也会给某些人，留一条痛到极致之后还能爬回来的路。
    只是这条路，很少有人能走完。
    德拉克斯是第一个。
    克里斯抬起手。
    指尖亮起一点绿色光辉。
    魔幻眼的规则纹路在他瞳孔深处一闪而过。
    “开启微观世界。”
    “锁定个体：德拉克斯。”
    “解除循环。”
    “回收灵魂。”
    “重塑肉身。”
    神尊殿中央，空间缓缓裂开。
    那一刻，微观世界深处。
    德拉克斯还跪在灰雨里。
    他抬起头，茫然地看见天空裂开一道光。
    灰雨停了。
    孙尚香的身影站在远处，看着他。
    德拉克斯愣愣道：
    “孙副殿……”
    孙尚香双手抱臂，仍旧是那副锋利模样。
    “别叫我副殿。”
    德拉克斯低下头。
    “我……我要去哪？”
    孙尚香看着他，沉默片刻。
    这一次，她没有嘲讽他。
    也没有再问他“兄弟多少钱一斤”。
    她只是淡淡道：
    “有人觉得，你可以回去了。”
    德拉克斯瞳孔一颤。
    “回去？”
    “回真实世界。”
    孙尚香看向天空那道光。
    “德拉克斯，你是第一个。”
    德拉克斯的身体猛地僵住。
    “第一个？”
    “第一个从微观世界里出来的人。”
    德拉克斯嘴唇颤抖。
    他不敢相信。
    也不敢抬头。
    “我……我配吗？”
    孙尚香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跪在泥水里的光头。
    “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
    “神尊说你可以出来，你就可以。”
    德拉克斯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神尊大人……”
    孙尚香皱眉。
    “哭什么？”
    德拉克斯哽咽道：
    “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孙尚香冷哼一声。
    “那出去之后，就别再让他失望。”
    雅典娜走上前，轻轻蹲下身，看着德拉克斯。
    “德拉克斯。”
    德拉克斯慌忙低头。
    “雅典娜大人！”
    雅典娜温声道：
    “这次，是小克同意放你出来的。”
    “但你要记住，不是每个人都有第二次机会。”
    德拉克斯眼泪又掉下来。
    “我知道。”
    “我真的知道。”
    雅典娜轻轻点头，退到一旁。
    最后，克里斯走了过来。
    德拉克斯立刻僵住。
    他不敢抬头。
    甚至连呼吸都变轻了。
    克里斯站在他面前，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像很久以前那样，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重。
    却让德拉克斯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德拉克斯。”
    克里斯说道。
    德拉克斯声音发抖。
    “在……”
    克里斯看着他，语气懒散，却又认真。
    “欢迎回来。”
    就这四个字。
    德拉克斯彻底崩溃了。
    微观世界仍旧存在。
    雷昂、云曦、大乔、清风，还有更多背叛者，依旧被困在各自的审判里。
    但从这一日起，微观世界不再只是所有人眼中的绝望牢笼。
    因为有人从里面走出来了。
    第一个。
    德拉克斯。
    那个曾经背叛过、痛哭过、死过、又在自我审判中重新站起来的光头。
    他成了第一个从微观世界出来的人。
    不是因为他无罪。
    而是因为他终于真正明白了自己的罪。
    不是因为他聪明。
    而是因为他笨到最后，终于笨出了忠诚。
    克里斯站在神尊殿门口，看着远处的天空。
    雅典娜走到他身边，轻声问：
    “你真的不后悔放他出来？”
    克里斯笑了笑。
    “姐姐。”
    “我可是克里斯。”
    “我定的规则，我当然可以亲手开一条缝。”
    雅典娜无奈地看他。
    “小克，你有时候真的很任性。”
    克里斯眨了眨眼。
    “那姐姐还不是帮我了。”
    雅典娜轻轻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