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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贾玷垂眼盯着对方耳后的疤痕,声音压得很低,“想活着走出去,就得把甄家这些年干的事一件件吐干净。”
太上皇那头的动静他摸不准。
要想彻底掐断任何转圜余地,手里的证据必须足够厚实。
管事浑身抖得像筛糠,后脊梁撞上地面的声响闷而沉。”侯爷,我说,我全都说!”
他嘴唇哆嗦得厉害,齿缝里挤出的话语断断续续,“甄家,甄家那些事……”
贾玷偏头示意,帐下几个专掌文书的亲兵早已备好笔墨。
笔尖舔过砚台边缘的沙沙声里,管事的供词一句接一句往外涌。
手上蘸墨的动作顿了顿。
贾玷扫过纸上乌压压的条目,喉间滚出一声冷笑:“啧,这府上是把《大清律例》里能犯的罪名全尝了个遍?”
抄家那日,他得把里头那几个最扎眼的祸害“不小心”
料理掉。
“老太太……老太太的屋子跟忠顺王那边还通着信。”
管事的声音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果然还连着。
贾玷眉梢微挑。
中午时分,灰羽信鸽扑棱着翅膀落上窗棂。
解下绑在腿上的竹筒,展开绢帛扫过字迹——灭了甄家满门,找到忠顺王的底。
他嘴角的弧度慢慢变深。
“贾芸。”
他唤了一声,“点一千人,跟我进城。”
马蹄踏过金陵城门的时候,石板路面被震得嗡嗡响。
先头抵达的士卒已经架起拒马,将整条街巷封得严严实实。
甄家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手边的茶盏已经凉透。
外头哭喊声混着靴子踩过青砖的声响越逼越近。
一个鬓发散乱的年轻妇人跌跌撞撞冲进院子,嗓音尖利得像被掐住脖子的鸡:“老祖宗!外头全是当兵的,把咱们围死了!”
“他们还踹我,老祖宗你看我这胳膊!”
一个半大少年撩起袖子,青紫的痕迹在日光下刺眼得很。
“老祖宗您要给媳妇做主啊——”
嘈杂声浪里,甄宝玉脊背绷得笔直。
他快步走到老太太身侧,伸手扶住她微微发颤的手臂。
“都给我闭嘴。”
老太太的嗓音沙哑却带着压得住场的沉劲,“就在院子里等着。”
茶未凉透,院门就被从外头一脚踢开。
皮靴踩过碎瓦的声音由远及近,贾玷的身影出现在月洞门边。
他环顾一圈,似笑非笑地扬了扬下巴:“哟,都在。
省得我挨个屋子翻人。”
老太太掀起眼皮,浑浊的眼珠定在那张年轻的脸上:“你是荣国府那个一等侯?”
对方看自己这群人的眼神,让她想起早年间在菜市口围观过的死囚。
“正是。”
贾玷点头。
“玷哥儿,”
老太太的声音放软了些,“咱们两家到底是老亲,你——”
“老太太,”
他截断话头,“我可以保甄宝玉一条活路。
但你们家所有库房的位置,得老老实实交出来。”
甄家的生死,贾玷从没放在心上。
他要的,不过是那些地窖里发霉的金银。
一片哭嚎声里,老太太点了头。
她枯瘦的手指在纸上画了个圈,标出库房位置。
甄宝玉捧着那张纸,脚步拖沓地挪到贾玷面前。
贾玷接过,转身丢给甄家管家去验。
老管家抖着手看了半晌,喉头滚动:“侯爷……我晓得的都画上去了,错不了。”
得了这句话,贾玷嘴角一扯:“贾芸,送他们一程。”
老太太的眼珠子几乎从眼眶里蹦出来。
全杀?她嘴唇哆嗦着:“你……你应过老祖宗不伤人的!”
甄宝玉觉得后脊梁蹿上来一股凉意,声音都变了调:“你答应过的!”
“是啊。”
贾玷踩着话音踢出一脚,甄宝玉像只破布袋似的滚了回去,“可我改主意了。”
“贾玷你个挨千刀的——”
老太太的骂声没落尽,贾芸的刀已经劈了下来。
她倒下去时,眼睛还圆睁着。
“老祖宗!”
几声惨叫刚炸开,就被更多的刀锋截断了。
几十年骑在江南人脖子上的甄家,片刻间塌成了一地血污。
亲兵们手上的动作没停,神武营的兵卒早已撒出去,搜捕漏网的族人。
刀锋上的血还没干透,贾芸忽然冒出一句:“侯爷……陛下说过要诛九族么?”
贾玷愣了愣,随即摆了下手:“不必费那个神。
就说甄家人拒捕,全死在了乱刀里。”
野草不除根,春风一吹就冒头,不如一次烧干净。
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从尸堆里拽出个身形酷似忠顺王的男人。
从腰间福地空间里掏出一套衣物,三下两下套上去,照着脑袋狠狠跺了一脚。
“脸烂了,认不出来。”
他踢了踢脚下那团软绵绵的东西,回头喊,“贾芸,找个棺材来,给忠顺王装进去。”
贾芸那双小眼里满是迷惑——侯爷是什么时候逮着忠顺王的?
贾玷没理他,揣着地图找到了甄家第一间库房。
木门推开,霉味混着铜锈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抬手一挥,半屋子的东西凭空消失,全塞进了福地空间。
剩下的一半,让人登记造册。
后面的库房,都照此办理。
甄家宅院里翻箱倒柜的声音从清晨响到了午后。
木箱砸在地上摔裂的脆响,夹杂着兵卒们粗重的喘息与吆喝,一整条街都能听得清楚。
金陵城里的世家大族们,腿肚子都软了。
平日里端着茶盏品着诗词的贵人们,此刻像被惊了的麻雀,纷纷往金陵贾家的方向涌去。
他们手里攥着礼单,嘴里喊着“求见侯爷”
可惜连门房都没见到。
有人想起了王夫人的妹妹薛姨妈。
这位薛家太太从前在贵妇圈子里几乎没什么存在感,宴席上总被安排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可这会儿,那些曾经连正眼都不瞧她的夫人们,却提着各色珍奇补品、锦缎绸缎,笑脸盈盈地挤进了薛家的厅堂。
薛姨妈站在自家正堂里,手指绞着帕子,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面前乌压压一片珠翠环绕的笑脸,每个人说着恭维话,称呼不是“姐姐”
就是“夫人”
,可她连名字都记不全。
她的嘴唇动了动,半晌没挤出一个字来。
薛宝钗从侧间走了出来,扶住母亲的手臂,微微用力按了按。
她面向那些贵妇人,唇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弧度,声音不高不低,稳稳接过话头:“诸位婶婶、嫂嫂驾临寒舍,倒叫我们愧不敢当。
母亲前几日受了些风寒,精神不大爽利,有什么话,婶婶们尽管和我说就是。”
那些夫人们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笑意更深了。
与此同时,甄家的内库里,贾玷正盯着一本又一本的账册发呆。
金锭一排排码在架上,被火把映得晃眼;白银整箱整箱堆叠,墙角还用麻袋装满了指头大小的珍珠。
随行的亲兵粗略估算了一遍——金银珠宝加起来,折合白银足足一千万两。
这还是他只拿了半数的情况下。
贾玷把账册往桌上一摔,后槽牙咬得咯吱响:“好个甄家,比国库还肥。”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盐粒在指尖凝结成细小的白色粉末。
押送的第一批银车已经出发了,剩下的还在门口排着队,骡马不耐烦地刨着蹄子。
府中的哭声从后院隐隐传来,间杂着女眷的嘶喊和孩童的尖叫。
直到最后一道大门被锁住,铜锁落下时撞击铁环的声响沉闷而干脆。
整座宅院像个被抽空了骨头的巨人,颓然塌陷在金陵城的正午里。
消息像滚水泼进雪堆,迅速消融在整座城的街巷间。
茶馆里摆棋的收起了棋盘,卖油饼的提早收了摊,连巷口晒太阳的老头都坐直了身子。
骑在甄家头上的那个土霸王,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了。
江南的世家们在收到消息的当天,同时撤回了所有针对林如海的动作。
那些暗中递送的信件被一把火烧掉,派出去的账房管事连夜赶回,原本在盐务上处处作梗的人脉网,一夕之间齐齐断线。
扬州城里,林如海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刚到的信纸,目光有些发直。
他来回看了三遍,把信纸折好又展开,展开又折好,最后搁在桌角上,眉头拧成了疙瘩:“玉玷那小子,怎么把甄家抄了?”
贾家和甄家是老亲,逢年过节还有节礼往来,如今这一刀下去,连根带蔓地拔了。
门帘一掀,管家林福满脸喜色地跑进来,嗓门都比平日里高了两度:“老爷!城外那些盐丁散了!一个都没留!”
林如海抬眼看着他,没说话。
林福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道:“老爷,要不要趁现在找他们……秋后算账?叫那些人知道知道咱的厉害?”
林如海摆了摆手,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算了。”
贾玷不在这儿。
那上万盐丁虽然撤了,未必不会卷土重来。
现在去招惹,无异于往钉子上撞。
此时,金陵贾家的祠堂里,烛火明灭。
贾玷把马鞭甩在供桌上,磕出一声脆响。
他整个人坐在太师椅上,背脊挺直,但脸上的怒意压都压不住。
下午清点田地时,他才发现,族里祖上传下来的地少了整整两万亩。
而且还是上好的良田,一亩只卖了十两银子,跟白送没两样。
他抬眼扫了一圈站在祠堂里的族人,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个人的脸。
“谁干的?”
没人敢吭声。
几个上了年纪的族老低着头,脚底像长了钉子般一动不动。
贾玷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拔高了一截:“说。”
终于有个人动了动嘴唇,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侯爷……是、是你家的……”
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贾玷愣了一瞬,随即眼睛一眯:“是我那个蠢货二婶?”
几个族人几乎同时点了头。
他猛地把手边的茶碗扫到地上,瓷片四溅,茶水洇进青砖缝里:“行,行。
回去以后,我得好好跟二房这笔账算清楚。”
他缓了一口气,用靴尖踢了踢地上的碎瓷,语气压下来:“你们,现在就去把卖掉的祖地,一亩一亩给我全买回来。
谁卖的,就找谁家里去谈。
价钱不够就从他们账上补。”
这话说完,祠堂里安静了许久。
贾玷又补了一句:“二房拿了多少,一文不许少,全吐出来。”
侯爷,那笔银子的事——”
有人试探着开口,目光不约而同地聚向贾玷。
他嗤笑一声,眼皮都没抬:“两万亩地换来的钱,你们真敢说自己一个子儿没沾手?”
众人脸色一白,谁也不敢接话。
贾玷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往后,我会时不时派人回祖地巡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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