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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吴松子手指捻着颌下长须,先前种种布置在脑中一一闪过,嘴角不禁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可偏偏有人不按预想的来,硬生生将他织就的网扯了个粉碎。
颜泓甚至没来得及拔出剑、发出挑战,从今日几乎被全场英豪无意间忽视的明教坐席处,一道人影骤然掠出。
几声嗤笑还残留在空气里,那人已如鬼魅般落在颜泓跟前,快得只让人眨了眨眼。
“我认下的兄弟,也是你这种货色能来落井下石的?”
话音未落,刚现身的慕容白根本不给颜泓应对的间隙,袍袖一拂便扫了过去。
颜泓只觉一股巨力撞来,仓促间勉强横过尚未出鞘的长剑格挡,整个人却已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重重砸回青城派人群之中,带倒了好几个同门。
“明教……慕容白!”
吴松子完全没料到慕容白会在这时踏入场中。
等听清对方刻意扬高的那句话,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究竟漏算了哪一环。
又惊又怒之下,捻着胡须的右手猛地一抖,竟扯下了一小撮灰白的须发。
再看见徒弟颜泓狼狈跌回、与方才出场时的昂然姿态判若两人的模样,他心头火起,忍不住向前踏出一步,对着场中那道身影厉声喝道:“慕容白!今日比试自有规矩约束,你擅自出手伤人,莫非是瞧不起在场诸位英雄?”
原本盘算得好好的——只要爱徒胜过昆仑掌门,青城派便能踩着对方扬名立万。
偏偏这人横插一脚,让所有谋算顷刻成空。
吴松子胸中憋闷,自然要出声斥责。
可想起之前西湖铁剑门楚浩然在慕容白手底毫无还手之力的模样,到底不敢太过放肆,只得将“天下英雄”
这面大旗扯到身前,想借众人之势逼退对方。
但他哪里知道,慕容白今日现身,本就是打定了主意要以最蛮横的姿态压服全场,将那“天下第一”
的名号硬夺过来,彻底终结少林派掀起的这场 ** ,又怎会耐烦听他这些场面话?
“规矩?”
“法度?”
慕容白没有去看吴松子,只将视线停在傅安晨脸上。
那张与自己分毫不差的面孔,让他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微光。
不过这场戏,他们师兄弟早已排演过许多遍,此刻落在天下人眼中,自然寻不出半分纰漏。
玉扇的扇骨一下下轻敲着掌心,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慕容白摇了摇头,对着似乎还要坚持出手的傅安晨开了口:“连战十九场,你气海已近枯竭。”
话音未落,他左手屈指一弹,一粒 ** 的丹丸便破空而去,直射对方面门。
傅安晨袖袍一卷,那丹丸便无声无息地落入他掌中。
他抬起眼,目光里带着审视,静待下文。
“旁人倒也罢了,”
慕容白唇角微扬,“我不占这个便宜。
这是回气丹,你尽可先去调息,我等得起。”
傅安晨没有应声,只是定定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凝着冰。
过了许久,才从齿间挤出两个字:“多谢。”
说罢转身便走,寻了块平整的山石,看样子真要服药运功。
这举动本无不妥。
唯一值得疑虑的,不过是那粒丹药的真假。
可自从光明顶那场震动武林的大战之后,谁不知道明教教主慕容白与昆仑掌门赵昊实为孪生兄弟?以慕容白这些年在江湖上的行事风范,若说他会对自己的血亲手足暗施毒手,恐怕无人会信。
偏偏就在傅安晨即将把丹药送入口中的刹那,一个声音急急响起,裹着毫不掩饰的关切:“赵掌门,当心魔头诡计!”
是吴松子。
这位青城派掌门已冷眼旁观了许久,此刻脸上写满了忧心忡忡,欲言又止:“倘若这药中……”
未尽之言,谁都明白。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顿时激起层层涟漪。
不仅周围各派豪杰骚动起来,连昆仑派席间几位不明就里的长老也变了脸色,纷纷出声劝阻。
“掌门,三思啊!”
“赵掌门,谨慎为上!”
嘈杂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视线只轻轻一碰,便各自移开。
那短暂的交汇里,已足够传递许多不必言说的东西。
青城派的吴松子,前一刻还盘算着如何借昆仑派的名头扬威,此刻却摆出一副全然替傅安晨考量的模样。
这转变来得突兀,其中的用意,自然不那么简单。
两人都是久经世事的人,只一瞬,便听懂了那话语底下藏着的另一层意思。
吴松子并不乐见傅安晨赢下这一场。
尤其当慕容白取出回气丹,显出这般坦荡姿态之后,再回想方才吴松子那位爱徒颜泓的种种行径,其中的分别,便像白纸上的墨点一样刺眼。
周围这些江湖人,眼睛都亮着。
今日之后,关于颜泓、关于青城派的议论,恐怕不会太好听。
吴松子心里转着什么念头,傅安晨无意点破。
他停下迈向空地的脚步,朝对方打了个道稽,声音平缓:“多谢吴掌门挂怀。”
掌心摊开,那枚小小的丹丸静静躺着。
他的目光落在上面,复杂的光影在其中流转了片刻,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些微的怅然:“慕容教主若想胜我,本非难事,又何须动用这些旁的手段?”
他曾以赵昊的身份,在光明顶众目睽睽之下败给过慕容白。
此刻说出这样的话,倒也不算出人意料。
四周的人群因他这话而陷入短暂的静默,各自思量。
就在这静默将破未破的间隙,傅安晨抬手,将掌中之物送入口中,动作干脆,没有半分迟疑。
吴松子的目光一直未曾离开,见此情形,嘴唇微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同样回了一个道礼。
他沉默着,旁观的人们却已按捺不住。
几乎在傅安晨喉结滚动、咽下丹丸的同一刻,叫好声便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了起来。
“好气魄!”
“赵掌门,真豪杰!”
“这才是我辈正道风范!”
先前一连串的胜利,早已让“赵昊”
这个名字在众人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记。
此刻这般爽利干脆的举动,更引得赞叹之声不绝于耳。
这赞叹很快便蔓延开来,有人将话头引向了另一边的身影。
“慕容教主,亦是光明磊落。”
“比起某些心思九转十八弯的人物,慕容教主,才当得起‘英雄’二字!”
那话音里藏着针,分明是冲着青城派去的。
慕容白转过脸,朝声音来处虚虚一拱,嘴角弯了弯:“但求心安罢了。”
他侧身瞥了眼仍在调息的同伴,扬声道:“还要等上一阵。
哪位先来陪我活动活动筋骨?”
光明顶那一战,慕容白是踩着血走出来的。
六大派的高手都没能占着便宜,谁又愿意抢先出头,白白替旁人铺路?
本以为总要耗些时晨,等这些自诩侠义之辈算清了利害得失。
不料他话音才落,就有人急不可耐地跃了出来。
“邪魔放肆!”
跳出来的正是青城掌门吴松子。
他一张脸涨得发紫,像是刚被人当众掴了耳光。
青城派今日颜面扫地,他只能硬着头皮上前——赢了,或可挣回几分名声;输了,也算不得全无收获。
“贫道今日便替天行道!”
冷喝声中,长剑已出鞘,人影一闪,拦在了慕容白面前。
——
周围响起细碎的议论。
青城派方才已丢了人,此刻本该缩在后头才是。
吴松子这番举动,那点心思哪里瞒得住?
明教席间顿时腾起一片怒意。
韦一笑的嗓子最先炸开:“老道士!你也配与我家教主交手?先过了我这关!”
若非慕容白目光扫来,暗中止住,他怕是要直接扑入场中。
这话刺得吴松子脸上青红交加,若不是天生一副紫膛面皮,恐怕早已在数百道视线下落荒而逃。
见他杀气腾腾的模样,慕容白反倒笑了。
“早闻青城武学源远流长,”
他慢悠悠问道,“却不知吴掌门……得了祖师爷几分真传?”
吴松子剑尖一颤,厉声道:“取你性命——绰绰有余!”
话音未落,剑锋已破空而至。
森寒的刃光割开空气,带着一股积压多年的郁气。
青城派的门匾在峨眉山的阴影下挂了太久,吴松子指节捏得发白,这些年他几乎将每寸光阴都耗在后山的石洞里。
鹤戾九霄的口诀刻在崖壁上,字迹被风雨磨得模糊,上一个练成的人早已化成族谱里的一个名字。
但他熬过来了,在无人知晓的深夜,气劲冲开最后一道关隘时,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涌出的长啸,像真正的鹤唳。
松风剑法三十二式,他练得连梦里都在挥剑。
若不是忌惮那柄传闻中的倚天剑,巴蜀武林的地图或许早已
慕容白在他动的那一刻就眯起了眼。
老人袍袖下的筋骨发出极轻微的爆响,那是内力充盈至顶点的征兆。
接着剑尖一抖,漫天青光如鹤翼展开,虚实交错,封住了所有去路。
“倒是难得。”
慕容白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他没去辨哪道剑影是实,只是将手中那柄白玉扇子斜斜一递。
浑厚的内息自丹田涌起,顺着扇骨震出嗡鸣。
两股力道撞在一起的刹那,场中响起一连串金石交击的锐音,气流卷起尘土与碎叶。
分开时,吴松子发髻散乱,剑身仍在微微震颤。
慕容白垂眼看向自己右袖——那里空了一截,断口整齐得像被裁过。
他抬起手臂仔细看了看,忽然低笑出声。
“佩服。”
他转向对面喘息未平的身影,语气沉了下去,“吴掌门这一剑,够斩断半座山的雾了。”
回应他的只有一声短促的冷哼。
吴松子对慕容白的深浅早有预料,因此起手便省去了试探的工夫。
剑锋裹挟着九霄内劲直刺而出,那气势几乎要撕裂空气。
他心中盘算过,除去武当山上那位不出世的老道,这一剑即便落在六大派掌门面前,也足以占得上风。
他的剑术本就精纯,又得了鹤戾九霄神功淬炼出的刚猛内力,本该是锦上添花。
可谁能料到,与眼前这位明教之主交手数十回合,最终只削下了对方袖口一片布料。
吴松子压下心头浮动,再度提剑上前。
他掌中这柄剑是千锤百炼而成的利器,虽不及峨眉传承的那柄神兵,却也足够斩金断铁。
而慕容白手中握着的,不过是一把寻常玉扇。
每一次兵刃相触,吴松子都能察觉到对方分出一缕气劲护住扇骨——若非如此,那玉器早在第一次交锋时就该化为齑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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