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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不先从昆仑派着手?”
徐达的目光锐利起来,“莫非教主是想先稳住远处的,再对付近处的?昆仑山就在我们身侧,若他们有所动作,终究是个麻烦。”
他顿了顿,“只是打草惊蛇的话,虽说不惧,平添 ** 总是不妥。”
这位年轻门主的敏锐一向被慕容白看重。
他提出的,确实是关键。
若要成就大业,昆仑派是无法忽视的一环。
若能先行收服,西域便再无掣肘;加之教主与昆仑掌门之间那层不为人知的关系,更添一分把握。
徐达的思虑并非没有道理。
慕容白笑了笑,视线转向一旁须发皆白的老者。”鹰王,”
他说道,“不如由你来为徐兄弟解惑。”
殷天正抚了抚雪白的长眉。
他早已洞悉教主深意,也乐得成全。
到了他这个年岁,权柄早已看淡;儿子不成大器,能守住家业已是万幸。
眼前这些锐气十足的年轻人正被教主悉心栽培,他并不介意。
无论如何,当初拥立之功,总是一份牢固的情谊。
“其实,”
殷天正的声音带着些许笑意,缓缓道出隐秘,“教主与昆仑那位赵掌门,本是同一人。”
殿内烛火微微摇曳。
在座的都是心腹,有些话在这里说出,并无妨碍。
殷天正话音落地,徐达与汤和几人的神情骤然凝住。
可当他们抬眼看向鹰王、蝠王、五散人以及常遇春时,却发现这些人面色如常,仿佛早已预料。
徐达心头一动——此事恐怕是教中极深的隐秘。
如今慕容教主让殷天正当着他们的面揭开,是否意味着,他们已被视作与这些元老同等的人物?
徐达的目光移向始终含笑的慕容白,胸腔里涌起一股滚烫的潮水,喉头微微发紧。
殷天正的声音继续在殿中回荡:“少林与武当,是中原正道的两面大旗。
先去拜会这两处,方能显我明教的礼数,也让天下武林看见我们的诚意。”
“至于昆仑派,”
他顿了顿,“教主另有安排。
待从中原归来,便要去昆仑演一出兄弟重逢的戏,给天下人看。”
慕容白在殷天正语毕后,轻笑着补充了几句。
众人又商议了约莫半个时晨,将下山诸事逐一敲定,方才散去。
常遇春身为天字门门主,统辖天地风雷四门,总坛一切杂务皆经他手。
会议刚散,他踏出殿门便寻到徐达、汤和等人,聚在一处低声商讨起来。
慕容白此番下山,需从四门中抽调大批好手随行护卫,总坛守备难免空虚。
虽说昆仑派已算半个自己人,西域一带也无人敢轻易触犯明教威严,但终究不能大意。
更何况教中尚有旧人对他们这些骤升高位者心怀不服。
常遇春与徐达几人都清楚,必须将留守之事布置得滴水不漏,才不辜负教主那份沉甸甸的信任。
***
教主亲赴中原拜会正道魁首,是明教近年来少有的大举动。
常遇春等人从总坛遴选出三百名历经血火的老练教众,负责沿途护卫。
旌旗仪仗缓缓展开,簇拥着被两位护教法王与五散人环伺在 ** 的明教第三十四代教主慕容白,队伍如一条长龙,向着东方迤逦而行。
朝廷虽早已颁下对明教的通缉令,将这些信奉明尊的江湖人直斥为反贼,可如今龙庭上的那位还能剩下几分威势?又有几人愿意吃力不讨好,来招惹这支兵甲精良、气势森然的队伍?
至于朝中尚有几分实力、堪称蒙元支柱的汝阳王一系,早与慕容白之间有了不必言说的默契。
马蹄踏碎夕阳时,一行人已立在少室山投下的长影里。
风尘仆仆的痕迹还挂在衣袍上,却掩不住那股长途奔袭后的沉静。
西域良驹的脚力确实惊人,原本预计的行程竟提前了数日。
慕容白勒住缰绳,抬眼望向山门的方向——寺院的轮廓在暮色里只剩一道深色的剪影。
“天色晚了。”
他声音不高,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身后那些沉默的身影交代。
韦一笑从队伍中驱马上前,接过那封用火漆封好的拜帖。
纸面在渐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弱的青白色。”明日清早,我们再正式登山。”
慕容白补了一句,目光仍停留在山道上。
韦一笑点点头,调转马头,朝着守山僧人的小屋驰去。
禅堂里的油灯跳了一下。
空明和尚的手指捏着那张拜帖,纸缘已被他揉得发皱。
他盯着上面“明教”
两个字,仿佛那墨迹会灼伤人。
坐在对面的空闻方丈只是垂着眼,手中佛珠一粒一粒缓缓捻过,木珠相碰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们来做什么?”
空明终于忍不住,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雨夜,徒弟浑身是血被人抬回来的模样。
血腥气好像又漫进了鼻腔。”自古正邪……”
话没说完,空闻抬了抬手。
“师弟。”
老方丈的声音像浸过温水,平和得不带一丝波纹,“灯芯若一直烧着,油迟早会干。”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禅堂里每一张脸。
有人低头盯着自己的衣摆,有人望着窗外的夜色,也有人迎上他的视线,眼里藏着复杂的情绪。”光明顶上流的血,已经够多了。”
空智大师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
他腕上的旧伤疤在灯下泛着淡白的痕——那是多年前与明教左使交手留下的。
如今那人已成一抔黄土,恩仇也该随尘土散去。”杨逍既死,”
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在权衡重量,“恩怨的根,便断了一半。”
空明和尚的脸涨红了。
他想反驳,想质问,可话到嘴边又哽住。
禅堂里响起几声压抑的咳嗽,有人挪了挪坐垫,布料摩擦的声音窸窣作响。
油灯又跳了一下,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可是……”
空明的声音低了下去,却仍固执地悬在半空,“ ** 的种子,终究是种子。”
他环视四周,看到几个微微颔首的同门,底气又回来些许。”谁能保证,它不会在少林的土地上再长出新芽?”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山间特有的草木清气。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沉沉地荡开,又缓缓消散在黑暗里。
空闻方丈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向窗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仿佛能透过黑暗看见山脚下客栈里亮起的点点灯火。
佛珠又捻过一轮。
“明日,”
他终于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语,“且看看来的,究竟是狼,还是迷途的人。”
晨雾未散时,山道石阶已被露水浸得发暗。
慕容白整理衣襟走出客栈,身后跟着十余人。
殷天正与韦一笑分立左右,其余人沉默随行,脚步声惊起林间宿鸟。
三百甲士奉命留在山门外的平地上扎营,所有兵刃都卸在了营帐之中。
几名灰衣僧人早已候在关卡处,合掌垂首的姿态像生了根的树。
“方丈已在寺中等候。”
领头的僧人声音平缓。
鹰王抬眼望了望蜿蜒向上的石阶,青灰色寺墙从苍松间露出一角。
他想起昨夜少林僧众的争执——消息总比人走得快些。
但此刻山门洞开,迎客僧衣袂整齐,连袖口磨损的针脚都透着刻意修整过的庄重。
空闻大师站在大雄宝殿前的香炉旁。
炉中积着昨夜烧尽的香灰,风一过便扬起细碎的尘。
他看见慕容白踏进院门的瞬间,年轻教主的袍角扫过门槛上经年累月的凹痕,动作里竟带着某种熟悉的韵律。
那韵律空性也察觉到了。
他立在师兄身侧,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腕间佛珠。
光明顶交手时掌风擦过耳际的触感忽然重现——不是杀气,是某种更沉静的东西,像深潭底缓缓漾开的水纹。
后来他才明白,那是心经修到深处自然透出的气息。
“众生皆可渡。”
空性前夜在禅房里这样说。
烛火将他消瘦的影子投在墙上,随话音微微晃动。”闭门不纳,与拒人向善何异?”
空明当时攥紧了膝头僧袍。
他想起多年前某位师叔圆寂前嘶哑的告诫: ** 二字,沾了便是永世洗不脱的血腥气。
可此刻站在晨光里的年轻人身上没有血腥味,只有山间晨雾与旧檀木混合的气息,淡得几乎抓不住。
“请。”
空闻向前迈出半步。
慕容白停在三丈外。
他身后众人自发散成半弧,常遇春的视线扫过殿角铜铃,徐达则盯着地面石缝里钻出的草芽。
没有刀剑相撞的脆响,只有风穿过檐角铁马时断续的叮咚声。
“少林厚意,慕容氏谨记。”
年轻教主的声音不高,却让香炉里新燃的线香微微一颤。
空性合掌还礼时瞥见对方袖口一道极浅的折痕——那是长时间盘坐诵经才会留下的痕迹。
他忽然想起空见师兄圆寂前某个月夜,两人坐在后山松下时,师兄曾望着星空喃喃:“佛法如月,照沟渠亦照华庭。”
那时他不甚明白。
此刻却觉得,或许有些人天生就带着月光赶路,哪怕走过血火之地,衣摆沾的也只是夜露。
引路的僧人开始诵经。
诵声低缓绵长,像另一道雾气漫过庭院。
韦一笑侧耳听了片刻,忽然用肘碰了碰殷天正:“比光明顶晨课的声音哑些。”
“山高雾重,嗓子容易受潮。”
殷天正答得平淡。
对话轻得像落叶。
但空闻听见了——他修为已至化境,十丈内虫爬蚁走都逃不过耳力。
可他没有转头,反而微微弯起嘴角。
有些戒备需要说出来,像毒刺必须挑破才能挤出脓血;有些则不必,任它在风里晾着,晒久了自会化成灰。
众人踏进大殿时,第一缕阳光正好劈开窗棂,将佛像半张脸照得金亮。
慕容白在 ** 前驻足,仰头看了很久。
久到五散人中有人开始交换眼神,久到空明和尚指节捏得发白。
然后他屈膝跪下,不是武林中人常见的单膝点地,而是双膝落垫,脊背挺得像一杆新竹。
香灰从炉中簌簌落下。
山门早已敞开多时。
空闻走在最前头,僧袍的袖口被晨风灌得微微鼓起。
他身后跟着空智与空见,再往后是数十名灰衣僧人,静默地立在石阶两侧,像两排生了根的树。
许多年前,也是这座山门,曾对那位武当的张真人紧紧闭着。
那时只出来一位知客僧,三言两语便将人打发了回去。
今日的阵仗,对比之下,着实惹眼。
自然不是因为明教之主的身份更尊贵些,不过是掂量过利害——武当与少林,纠葛太深;而明教,终究隔了一层。
何况还有昆仑山那份救命的情分在。
念经的和尚未必真能断了贪嗔,空明便是例子。
这江湖里,来来往往,底下淌着的终究是利害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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