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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6章:吐蕃的信使
父子两人就这么坐着,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倒也不尴尬。
白日里处理过的政务,都可以拿出来充作话题,因此,也没有太多沉默。
比起宅子里的沉默,显然九成宫山脚下驿站中的沉默更甚。
这两天,日子安静的令整个驿站都笼罩在一种沉默里。
九成宫的人离开了,连山脚下都冷清了下来。
禄东赞在驿站二楼的房间里,站在窗子前,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已经站了多久了,好像从来到这里,住进来之后,就时常这样。
已经.......习惯了。
望着远处盘山而上的官道,晨雾还没散尽,山道上的车辙印子已经被昨夜的露水润湿,模糊成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痕迹。
驿站里的人少了很多。
这里本就是为了长安城太极宫里的人到这边来避暑而增添的人员,现在宫中的人已经走了,他们也没有继续留在山里的必要了。
驿站这边只需要留下日常维护驿站的人员就足够了。
至于吐蕃的使者.......
跟驿站的人没关系,要管他们,也是鸿胪寺的事。
眼下最尴尬的是,鸿胪寺的人也走了,没工夫理会他们。
鸿胪寺的人离开之前,只是说长安城那边还有要紧的公务要去忙,至于吐蕃的使者,让他们请便吧。
因此,现在情况就是,驿站的人忙活他们的,至于吐蕃人什么动态,他们不管。
但是吐蕃人在这里的一举一动,都会被记录下来,当成消息,以备不时之需。
禄东赞仍旧沉默的站在窗前朝着外面看,看向山脚下的官道,那里本该有旌旗招展、马蹄声碎,有甲胄鲜明的禁军列队而过,有黄土扬起又落下的热闹。
可是此刻,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空荡荡的官道蜿蜒向山上去,拐进松林之后便看不见了。
皇帝已经离开九成宫了,自己带着人在这里住着,也没什么用了。
走了。
禄东赞声说了一句,像是对着窗外的山影自语。
身后传来脚步声,副使从门外进来。
“大相,大唐皇帝的銮驾离开九成宫已经有三日了,咱们还要继续在这儿住着吗?”
禄东赞没有回应。
副使抿了抿嘴唇。
“大相,刚才........驿馆的管事来问了。”
“问咱们,还要继续住下去吗?”
禄东赞这才转过身来,看向副使。
“大相,大唐皇帝离开了,咱们也见不着人了,不如......回长安住?”
“总比在这山脚下住着要强。”
禄东赞缓缓开口:“回长安?皇帝和太子,都没有去长安。”
“他们去了泾阳郡。”
“去了那位泾阳郡王的封地。”
副使略加思索。
“那咱们也.......”
话未说完,却见禄东赞摇头。
“那里是泾阳郡王的封地,不是长安。”
副使疑惑。
“有什么不一样?不是长安,不正好吗?若是皇帝回了长安,住在深宫之中,咱们反而还不好见了。”
禄东赞叹息一声。
“你以为,在泾阳郡,咱们就能轻易见到大唐皇帝吗?”
想的太简单了。
“在泾阳郡,我们想要见到大唐皇帝,反而更加艰难。”
副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驿馆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楼下用吐蕃语喊了一声什么,声音又急又粗。
外头的动静引得禄东赞和副使侧目,禄东赞走到窗边,朝着外面楼下看去。
外头的吐蕃人看上去应该是干了很久的路,整个人疲惫不堪,嘴唇都是白的,到了地方,连口气都来不及喘的模样。
而他也被驿馆的人拦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一只牛皮封口的信筒,嘴里还在说着什么。
禄东赞没有出声,转身快步下了楼。
他在驿馆大堂里拦住那信使时,信使正弯腰撑着膝盖喘气,看到禄东赞从楼梯上下来,他立刻站直了身子,双手将那只牛皮信筒奉上,用吐蕃语说了一句话,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刮过粗木。
禄东赞接过信筒,没有急着拆。他先看了一眼信筒封口处的火漆。
紧接着便带着副使和信使一同上了楼。
而驿馆里的人见他如此匆忙,只是微微思索,便转身回到了柜台里,对着另外一人耳语一番。
不多时,一骑快马便从山脚下出发,往泾阳郡庄子上去了。
二楼房间里,禄东赞坐在桌前,用随身的小刀挑开了火漆。
信封里只有一页纸,字迹潦草,写得又急又密,一看就是军报急递的格式。
禄东赞的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停住了。
快速看完,禄东赞眉头紧皱。
他人还在长安,高原上怎么会.......
“大相,发生什么事了。”副使一脸焦急的问道。
他看到了禄东赞的脸色,并不好。
“信上说,羊肠谷的补给线被袭,一支不明身份的骑兵趁夜摸过隘口,烧毁了粮食和上贡到吐蕃的财货。”
“袭击者来去如风,没有恋战,天明之前已经撤走,目前无法确认是哪一部的兵马。逻些方面正在追查,初步怀疑是大唐松州方向的驻军所为。”
禄东赞说完,放下信纸,坐在那里,久久未动。
羊肠谷。禄东赞再次开口。
“那里是秋粮运送到逻些的必经之路。”
“粮道出了问题,这不是小事,这种事,他们能做第一次,就能做第二次。”
“我猜想,这必然是牛进达手底下的那些先锋军做的。”
“只有他们能做到.......”
禄东赞知道,牛进达手底下那一批精兵是什么样的人。
赞普都败在他们的手上。
莫要看只有五千人。
五千能够上高原的精锐骑兵,能养的起这五千人,大唐朝廷在松州那边投入的钱粮就不会在少数。
最近一年,松州那边动作不断,虽然表面上大唐与吐蕃之间,依旧在谈判,可是,大唐对于吐蕃,丝毫没有放松警惕。
这对吐蕃来说,不是件好事。
这五千骑兵,就是一个信号。
若是按照一名骑兵需要三名后勤供给,那这五千人,起码有一万五千人在松州,保障他们的后勤。
松州城,不管是在什么时候,都驻扎着重兵.......
现在侯君集又带着三万人去了,不敢想,现在松州到底有多少兵马。
而且,他们现在已经开始在高原上有动静了。
副使的脸色变了。
禄东赞没有看他,只是重新拿起那张信纸,折好,放回牛皮信筒里,然后将信筒搁在矮几一角。
“大唐,他们这到底是想要把我们往哪个方向逼呢?”
禄东赞的声音轻到几乎就只有他自己能听得到。
禄东赞看向信使。
“逻些那边有什么风声?是什么情况?”
信使在方才禄东赞看信的时候,狠狠的灌了一壶茶水,如今嗓子已经好了许多。
“逻些那边,赞普震怒,派人去查,一些老贵族们担心大唐的兵锋,暂时老实了不少。”
禄东赞冷笑一声。
那些老东西,忌惮赞普,但是更忌惮大唐。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他们明白。
所以在这个节骨眼上,可不敢有什么小动作。
不然被拎出来,谁的脸上都不好看。
“逻些暂且安稳就好。”禄东赞应了一声。
大相……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副使有些急切的询问。
不管怎么样,肯定不能再继续住在这九成宫的山脚下,坐以待毙了。
禄东赞没有立刻回答。
手指搁在桌面上,指腹一下一下地摩挲着信筒的皮面,那粗糙的触感像一根细线,牵着他脑子里那些散落的碎片,一点一点地往回拢。
过了一会儿,禄东赞终于开口。
“方才我说,大唐的皇帝去了泾阳郡,在那个庄子上想要见到大唐的皇帝,比在长安更难。”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我们要跟过去,现在,我们有了必须要见到大唐皇帝的理由。”
副使一怔:大相是说.......这封信?
禄东赞点了点头,把信筒往副使的方向推了推:羊肠谷的粮道被袭,不管是谁做的,逻些那边认定是大唐的手笔。”
“这封信上面虽然没有赞普的态度,但是很明显,那边也在质问我们,在长安做了什么。”
“为什么大唐一边跟使者团谈判,一边却让人出松州,在高原上动刀兵。”
“如果我们见不到皇帝的面,回去之后,这件事,没法交代。”
“所以不管怎么说,现在咱们就算是硬着头皮,也要去泾阳郡走一趟了。”
副使闻言,脸色都白了几分。
那……副使咽了口唾沫,那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禄东赞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目光落在远处那条通往东面的官道上。
今日不走,让大家歇一夜,把精神养足。明日一早,我们往泾阳去。
副使点了点头,朝着禄东赞行了一礼,然后退出房间传令去了。
禄东赞让人安排信使去休息,他自己则是依旧坐在屋子里,脑海里想的是那个泾阳郡。
去年来长安的时候,就听说过这个地方。
毕竟在东宫,还见过这位泾阳郡王。
说起来,这位郡王不爱在朝堂上露面,可是在太子面前,说话的分量却是不轻.......
或许,以往还真是小看了这个不理会朝政的郡王殿下。
都说泾阳郡的庄子上与外面不同,明日出发,到那边去,正好可以好好见识见识......
听说那里有很多新奇的东西,路面都比长安城里的凭证,还办了书院,弄了商铺,长安城的商贾都愿意往那里跑。
逻些城的商人,也曾去过,说这位郡王在封地养了两卫人马,在外头不怎么显山露水,在自家地面上却扎得极稳。
禄东赞把零碎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慢慢地、不露声色地拼成了一个轮廓。
那轮廓不算清晰,但已经足够让他对那位即将要打交道的泾阳王有了个初步的判断。
这不是一个可以随便应付的角色。
能让大唐皇帝和太子如此信任的人,自己早就该好好研究研究他了。
暮色四合,庄子上,老宅中。
李承乾坐在桌案后,面前摆放着的奏章都已经批阅完毕,旁边搁着一盏没怎么动的茶,茶水已经凉透了。
伸手揉了揉眉心,正欲起身放松一番,门外传来一阵急促但不慌乱的脚步声,随即有人轻轻叩了叩门框。
殿下,九成宫那边有急信。
李承乾松开手,抬了抬眼:进来。
一名内侍低着头快步走进来,双手捧着一只没有封漆的竹筒,筒口塞着布条,样式简朴,一看就是驿站加急递送的寻常信筒,而不是什么正式的公文封。
“驿站的快马送来的,叮嘱要立刻送到殿下手上。”
李承乾点了点头,等内侍退出去之后,才伸手拿起那只竹筒,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来看。
信不长,写得也很直白,是九成宫驿站管事的手笔。
吐蕃有信使送了急信给禄东赞,暂且还没有探明信中的消息,但是禄东赞他们已经收拾东西,准备明日离开驿站,要往泾阳郡这边来......
李承乾嘴角微微上扬,脸上露出一抹微笑,轻声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
“吐蕃的信使,现在才到吗?”
早就料定,逻些那边的人会给禄东赞送消息。
毕竟侯君集在高原上闹腾这么一下子,动静不算小,怕是给松赞干布也吓到了。
粮道不安稳,对逻些影响可大了去了。
他肯定要质问禄东赞,在长安见大唐皇帝,到底是怎么说的,为什么使者团还在大唐,大唐的兵马依旧上高原,做出这么不友好的事情。
到泾阳郡来.......
也在预料之内,不稀奇。
这个时候,禄东赞比谁都着急面圣。
毕竟,要是这边不谈明白了,高原上依旧不消停,他没法跟松赞干布交代。
偌大的一个使者团,在长安这么久,甚至都不能保证本土的安宁,这是禄东赞这个大相的失职。
李承乾起身,舒展了一下身子,这事儿,得跟自家阿耶说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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