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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席后,萧战带着三人沿着来路往回走。月色正明,银色的光铺在青石板路上,像是给路面涂了一层薄霜。夜风从海面吹来,带着潮湿的咸味,把日间的暑气一扫而空。
二狗走在萧战身后,手里还抓着一块没吃完的米糕——藩主散席前非要往他手里塞的,说是府中厨娘新做的,请务必尝尝。二狗不好意思拒绝,就一路攥着走,边走边掰着吃,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走到驿馆门口,他终于把最后一块米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憋了一路的问题终于问出口了:四叔,我有一个问题。
为什么他们跳的舞跟咱跳的舞,看起来好像差不多是同一回事——都是有人弹琴有人跳舞——但感觉差这么多?二狗努力组织语言,就是说,她们跳的也没出错,该转的时候转了,该停的时候停了,可我就是觉得……哪儿不太对。
萧战推开驿馆的院门,门轴发出一声轻响:因为他们的舞是在学,我们的舞是在表达。
学?表达?二狗跟着进了院子,把米糕的碎屑拍干净了才敢往地上掸,啥意思?
她们想的是这样做对不对,我们想的是这样做顺不顺萧战走到廊下,转身看着二狗,一个照着做,一个顺着走。照着做的每一步都在核对——我做到了吗?顺着走的每一步都在感觉——这样走舒服吗?呈现出来的东西就不一样。一个让人觉得工整,一个让人觉得自然。
二狗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这段话翻来覆去嚼了几遍,像是在消化一块比较硬的米糕:那——那如果我也照着做,是不是也能跳得像样?
你先把自己的胳膊腿理顺再说。萧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走路都带拐弯的,跳舞更难。你那个肩膀,左肩比右肩高了一截,站都站不直,还想跳舞?
二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又抬起左右手比了比高度:我走路拐弯是因为路不平,不是我自己的问题。路要是平的我就能走直。
那你就找平路走。萧战说完这句话,转身掀帘进了屋,跳不了舞,至少能把路走稳。
二狗站在院子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抬头看了看天上那轮圆月,自言自语道:我知道了。我以后走路走直一点。然后转身往井边走去洗手。
钱多多从厨房窗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端着一个碗,碗里是半碗凉拌萝卜丝。他看了一眼二狗洗手的动作,又看了一眼,忽然来了一句:二狗哥,你洗手的动作跟跳舞似的。东瀛人跳舞的时候手抬得还没你高。
二狗回头看了他一眼,愣是从这句话里品出了一丝快意——钱多多在说东瀛人跳舞手抬得低,抬得低就是不够舒展,不够舒展就是不够好看——虽然钱多多没明说,但二狗已经自动把话补全了:你懂什么?我这个叫自然。自然的动作,比排练的好看。
那是你自己说的。钱多多缩回窗口,声音从屋里飘出来,我看就像个大马猴。
二狗弯下腰,捧起一捧凉水浇在脸上,水顺着下巴滴落,凉意让人精神一振。院子里很安静,海风穿过竹篱的缝隙,发出细小的呜咽声。铁蛋早就回屋了,刘采薇屋里还亮着灯,大概是还在看那本医书。萧战屋里的灯也亮着,隔着纸窗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坐在案前翻书。
二狗洗完了手,在井沿上擦了擦水渍,也进屋去了。
第二天下午,二狗正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着晒太阳,手里拿着一根草茎剔牙——中午吃的烤鱼有点塞牙。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和低语声,抬头一看,佐藤引着六七个人走了进来。
那些人年纪都不小了,最年轻的目测也有四十出头,最年长的须发皆白,穿着深色和服,外罩一件半旧的羽织,每人手里都拿着一卷纸或者一本书册,步履整齐,腰板挺直,目光中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矜持与审视。乍一看不像来拜访的,倒像是一支前来巡考的钦差队伍。
佐藤走到廊下,朝正推门出来的萧战拱了拱手:国公大人,府上几位儒生听闻大人汉学精深,今日特来求教诗赋之道。藩主说若大人方便,不妨赏光一叙;若不便,便让他们改日再来。
萧战扫了一眼院子里那排腰板挺直的儒生:一共几位?
六位。都是藩内教授汉文的塾师。
行。让他们到侧厅坐吧。我换件衣裳就过去。
佐藤应声退下,领着那六位儒生往侧厅去了。二狗从石墩上站起来,凑到萧战身边:四叔,我刚才在院子门口看见那几个老头站成一排说话,腰板挺得笔直,说话的时候还互相点头,一看就是读书人。他们来干啥的?
斗诗的。萧战转身往屋里走,比比武有意思多了。你待会儿也跟着去,站在旁边别说话,看着就行。
斗诗?二狗眼睛亮了一下,就是那种你出一句我对一句的?跟打擂台似的?
差不多。只不过擂台上比的是拳头,他们比的是脑子。萧战从衣架上取下一件深灰色的长袍换上,把衣领理了理,你去了别插嘴,看看就行。看你四叔怎么用一句话让他们一个月都不想动笔。
二狗应了一声,又想了想:那他们要是输了会不会恼羞成怒?
不会。读书人输了不会动手,只会回去关起门来翻书,翻到觉得自己能赢了为止。萧战系好腰带,掀帘出了门,走吧。
侧厅里,六位儒生已经落座了。他们面前的矮桌上摆着卷轴、笔墨、几碟茶点——煎饼、米果、一小碟腌梅子——坐姿端正,膝盖并拢,脊背挺直,目光齐刷刷落在萧战进门的那一刻。萧战在主位落座,二狗自动自觉地退到柱子旁边站好,尽最大努力放轻呼吸,把自己变成一截会喘气的柱子。
为首的那位年长儒生约莫六十岁,头发花白,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瘦,戴着一副磨得发亮的铜框眼镜。他朝萧战微微欠身,开口时用的是标准的大夏官话,咬字清晰但带着一丝异国的生硬:听闻国公大人汉学精深,我等仰慕已久。今日斗胆请大人指教一二,不知大人可愿赏光?
请说。萧战端起茶碗,神色如常。
年长儒生缓缓展开一卷纸,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两行字:潮声入夜千门闭,山色临秋一径斜。他解释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得意,这是敝人新作的小诗,气象尚未饱满,正想请国公大人评点一二。敝人自觉千门闭一径斜尚可对仗,但总觉得整首诗缺失了什么,却又说不上来。不知大人有何高见?
他念完这两句,微微抬了抬下巴,铜框眼镜后的目光透过镜片落在萧战脸上,带着请开始你的品评的期待。
萧战放下茶碗,看了一眼卷轴上的字:前一句写海边秋夜,后一句写山中晚景。两处景致不在同一方位,放在一首诗里,转得有些急。他顿了顿,若要补救,中间可以加一句过渡——比如从海边看到山脚,再从山脚看到人家,路才不会断。你写的是秋夜的潮声,忽然转到秋日的山色,时令虽然相近,但空间上跳得太快。读者看到第二句的时候还在想千门闭是什么门,你忽然告诉他一径斜是山路,他就得停下来重新调整画面。一首诗写到让读者停下来重新调整画面,就已经输了。
厅内安静了一瞬。那位年长儒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诗句,又抬头看了看萧战,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反驳什么,又觉得反驳会显得自己气量太小。他最终把卷轴慢慢卷了起来,动作比展开时慢了几分,指节在纸上微微用力:大人说得……有理。敝人确实没有考虑过渡的问题。
另一名儒生见状,连忙铺开一张新纸,上面写着一首七言绝句,字迹清秀端正:我的拙作,请大人指正。萧战接过来扫了一眼——句式工整,押韵准确,对仗对称,读起来没有任何问题,但也读不出任何新意,像一篇在格子里填出来的文章,每一个字都规规矩矩地待在该待的位置,没有多余的空间留给情绪。他放下纸卷:工整是工整的。但没有一句让人想记下来。
那儒生一愣:没有一句……?
你读完一首诗,能记住的往往只有一两句。如果一句都记不住,那这首诗就只是完成了任务,没有留下什么。萧战把卷轴推回去,你的第三句和第四句之间没有转折,平平地接上了,读完就忘了。如果你在第三句结尾加一个问号——让读者心里咯噔一下——第四句再给出答案,效果会好很多。
那儒生低头看着自己的诗,手里攥着笔,不知道该往哪里落。
萧战环视了一圈六位儒生,站了起来:你们这里有纸和墨吗?借我一张。光说不练没意思,我写两句给你们看看,权当抛砖引玉。
片刻后,纸墨备齐。萧战站到案前,提起笔,蘸足了墨。他没有急着落笔,而是看着面前那张白纸沉默了几息,像是在等墨水渗进笔毫的缝隙里。然后他动了。
第一笔落下去,笔锋过处墨色饱满,带着一股开阔的气劲:君不见——他写了这三个字,然后停了停,换了口气,接着写下去。
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他写完这两句,没有停笔,笔尖顺势往下,继续写道: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落笔的速度不快不慢,像是已经写过无数次,每一笔都落在它该落的位置上,没有犹豫。写到人生得意须尽欢时,他手腕略略转了转,笔势从沉稳转为疏放;写到天生我材必有用时,笔锋重了几分,像是故意在那几个字上多留了一点力道。
他没有把整首诗写完——只写到了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便住了笔。笔尖离开纸面,在砚台边沿轻轻刮了刮余墨,然后把笔搁回了笔架上。
六名儒生围了上来。先是凑近看笔势和墨色,接着退后半步看整幅布局。没有人立刻开口,屋子里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和轻轻吸气的声响。有人俯身凑近了看那几个字的转折处,有人皱着眉慢慢念出了声: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念完之后停住了,像是在等下一句自动从脑海里浮出来。那年长儒生站在最前面,他没有凑近,也没有退后,就站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上,目光从君不见一路移到了请君为我倾耳听,然后停在最后那个字上,像一尊被风暂时定住的雕塑。
萧战放下笔,不紧不慢地洗了洗手,又用布巾把手指擦干,然后退开半步,把案前的位置让了出来:献丑了。我是个武人,不常做诗,方才那几句是前人的旧句,我不过是默写出来。若论作诗,还得看各位塾师的修为。
六名儒生齐齐扭头看向他。
武人?不常做诗?前人的旧句?你管这叫?
那年长儒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卷潮声入夜千门闭,又抬头看了看案上那两行气势磅礡的黄河之水天上来,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受教了还是该说您他娘的在这儿逗我们玩呢。
二狗站在柱子旁边,把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看明白了——四叔嘴上说着我是武人我不会做诗,手上写出来的东西却能让人家半辈子不想动笔。这叫什么来着?四叔好像教过这个词——凡尔赛?对对对,就是这个。四叔此刻脸上的表情,平静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谦逊,谦逊中带着一丝我只是随便写写的从容——二狗觉得,等散场之后他一定要把这件事记下来,写在家书里寄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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