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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阳叹了口气,压低声音。
“丞相今日在群臣面前,被许攸那般羞辱。”
“可他没有翻脸,反而笑脸相迎,重赏金帛。”
“这是高明。”
“为的是稳住名声,稳住那些刚刚归附之人的心。”
“让天下人都看见,丞相容得下功臣,容得下旧友,容得下狂士。”
林阳顿了顿。
“但他不说,不代表他心里痛快。”
曹操喉结动了动。
这话,像是直接落进了他心坎里。
林阳直视着他。
“那可是一朝丞相。”
“被人当众喊旧日小名,被人拿旧情压脸面。”
“换谁,心里能没有半分火气?”
曹操没有答。
可胸口那口气,又被林阳轻轻拨了一下。
酸,胀,还有说不出的舒坦。
林阳继续道:
“兄长,你想想。”
“丞相此刻正憋着火,无处发泄。”
“你明日颠颠儿跑过去,进言让他再给许攸寻个体面差事,再赐高官厚禄。”
林阳手指重重在桌上一点。
“这不是往丞相心窝子上扎刀吗?”
他拍了拍曹操的手背,语重心长。
“你这不叫进谏。”
“这叫触霉头。”
“弄不好,丞相不骂许攸,先把你记上一笔。”
曹操定在原处。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他看着林阳,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热流。
澹之这番话,表面是在揣摩丞相心思。
可字字句句,都是在替他这个“孟子德”考虑。
怕他献策不当,惹了丞相不快。
怕他一片好心,反倒撞上主君怒火。
今日在正堂上,他曹操被许攸指着鼻子羞辱。
荀彧劝他忍。
郭嘉劝他忍。
他们说得都对。
大局为重。
可唯有林阳,替他想到了那份憋屈。
替他想到了那口火。
甚至还替“孟子德”这个相府官吏,拦下了可能触怒主君的谏言。
这种感觉,很怪。
曹操这一生,听过无数奉承,也受过无数敬畏。
可像这样被人当成自家兄长护着,倒还真是少有。
不为权位。
不为利益。
只是怕他受委屈,怕他走错路。
舒坦。
真是舒坦。
曹操声音都低了几分。
“澹之……”
“你处处替为兄考量,为兄当真不知该如何谢你。”
林阳摆摆手。
“自家兄弟,说这些做什么。”
他说得随意,仿佛根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林阳收敛笑意,又给曹操倒了一碗温酒。
“所以,眼下最实际的,只有下策。”
“等。”
“等他狂。”
“等他犯众怒。”
“等他自己撞上刀口。”
郭嘉捻着袖口,沉吟片刻,还是问道:
“可若放任不管,任由他作死。”
“万一他惹出大祸,或是拖得久了,败坏军纪,岂不是得不偿失?”
这一问,很稳。
也是曹操心中最后一点顾虑。
许攸该死不假。
可若为了等他犯错,反倒让他坏了曹营规矩,那便不划算了。
林阳端起酒碗,轻轻吹了吹热气。
他只说了三个字。
“拖不长。”
林阳说得斩钉截铁。
他端起酒碗,嘿嘿一笑,眼中闪过一丝洞若观火的精明。
“许子远这等人,最缺的就是自知之明。或许他还自以为高明,他以为曹营是他可以横着走的地方,可曹营的那些悍将,是吃素的吗?”
林阳用手指在桌面上虚点两下。
“你们营里,那夏侯妙才,那许褚许仲康。哪个是受得了窝囊气的脾气?”
听到这两个名字,曹操和郭嘉面色皆是一动。
今日在正堂,夏侯渊和许褚那按捺不住的杀气,他们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特别是许褚,那根筷子都被硬生生捏断了。
林阳夹了一块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丞相之智,高绝天下。这等简单的关节,他岂会看不透?他今日笑得有多欢,心里便把许攸的死期算得有多准。”
林阳调侃地看向曹操。
“子德兄,你今夜拉着奉廉兄跑来诉苦,无非是护主心切,替你家丞相操心罢了。实则根本用不着。”
“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丞相把他捧得越高,他便会越狂。他越狂,在军中结的怨就越深。”
林阳顿了顿,语气笃定到了极点。
“早晚有一日,他在营中大放厥词,碰上个脾气爆的猛将。对方一怒之下,拔刀便将他砍了。”
林阳摊开手,靠在椅背上。
“到那时,天下人谁能说丞相半句不是?丞相明明厚待了他,是他自己作死,惹怒了军中将士。丞相不仅不用背骂名,说不定还要抹两滴眼泪,厚葬于他,反倒又成全了一段佳话。”
此言一出,书房内落针可闻。
曹操和郭嘉彻底呆住了。
捧杀。
借刀。
全推个干净。
曹操原以为林阳的下策只是消极等待,却没想到,这消极的背后,竟藏着如此不着痕迹的杀局。
连杀人都不用脏了自己的手。
还要落下个仁义爱才的美名。
不错不错!
最绝的是,林阳甚至连哪个人动手都给猜得八九不离十。
以许褚那脾气,若是许攸再敢去指着孟德的鼻子骂,或者去惹营中虎卫,定会被一刀剁成肉泥。
曹操想到这里,方才在丞相府被许攸指着鼻子叫“阿瞒”的憋屈感,瞬间化作了冰冷的讥讽。
许子远,你以为你踩着我曹孟德的头?
殊不知,你已经踏上了黄泉路。
“哈哈哈哈哈!”
曹操猛然仰头大笑,笑得胸腔都在震动。
连日来的疲惫和烦乱被这笑声冲得一干二净。
“澹之啊澹之!”曹操指着林阳,连连摇头,眼神里满是掩不住的赞叹与亲近。
“你这脑子,当真是一日比一日让为兄开眼!”
郭嘉也跟着大笑起来,举起酒碗。
“若照澹之所言,那明日我等也不用去献什么上中下三策了。”郭嘉打趣道。
林阳将碗中酒一饮而尽,啪的一声把酒碗重重砸在桌案上。
“献策就不必了。”
林阳嘿嘿直笑,笑容透着十足的轻松。
“子德兄若真想替丞相分忧,明日回去,便让丞相替他那旧友许先生……”
林阳拖长了声音,嘿嘿直笑。
“提前选一口好棺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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