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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阳端起面前的温酒,慢悠悠抿了一口。
曹操和郭嘉都没说话。
两人的目光,全落在他身上。
林阳放下酒碗,竖起一根手指。
“功臣恃宠生娇,自古有之。”
“上策,给他寻个体面差事,支到远处去。”
“名头上,给足风光。让他做个州郡太守,或者挂个封疆大吏的虚名。”
“功名给他,实权收回来。”
林阳笑了笑。
“人离得远了,他那张臭嘴,自然也传不到丞相耳朵里。眼不见,心不烦。”
曹操沉吟不语。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
这法子稳。
但稳得有些太体面。
郭嘉也没有开口,只是端着酒碗,若有所思。
林阳不急,见他们没反应,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中策,冷着。”
“不赏,不罚,不亲,不疏。”
“曹营猛将如云,谋臣如雨。如今他许攸仗着旧功跳得欢,可这世道,最不缺的就是新功。”
林阳用筷子点了点案面。
“仗本就没打完。”
“等过些日子,自有新功臣盖过他旧功。”
“到那时,他没了嚣张的本钱,久而久之,也就成了个无足轻重的闲人。”
郭嘉看了曹操一眼。
曹操仍旧没说话。
书房里安静下来。
炭火轻轻爆了一声。
林阳收回手,指节在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
笃。
一声闷响。
“下策嘛……”
他嘴角扯出一点笑意。
“等他自己作死。”
曹操眉头一动。
作死一词,听着新鲜,但也瞬间却能让人明白。
但他的重点不在这个新词上。
“等?”
“不错,等。”
林阳嘿嘿一笑。
“这等人,最会得寸进尺。”
“你今日赏他金帛,他明日便敢讨田宅。”
“你今日容他喊旧日小名,他明日便敢在军营里指手画脚。”
“你今日退一步,他便觉得你还能再退十步。”
林阳看向曹操。
“子德兄,你觉得这种人,真正欺的,只有丞相一人吗?”
曹操没有接话。
可他的手指,已经慢慢扣住了酒碗。
林阳慢慢吐出一句话。
“他欺的是所有人。”
这话一出,郭嘉的眼皮也抬了起来。
林阳继续道:
“许都城里的文臣,前线死战的武将,哪一个不是跟着丞相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官渡之战,曹营这份基业,是众人拿命换来的。”
“可许攸几句狂言,便像是把所有人的功劳,都揽到了他一人身上。”
“好像没有他许子远,丞相便成不了事。”
林阳冷笑。
“这话,丞相顾全大局,可以忍。”
“可底下那些刀头舔血的骄兵悍将,能忍吗?”
“那些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将军,能服吗?”
“那些熬夜理政、奔走州郡的文臣,又能甘心吗?”
林阳放下酒碗。
“许攸以为自己压的是丞相。”
“其实,他是一脚踩在了满堂文武脸上。”
“这才是取死之道。”
曹操呼吸慢慢放缓。
方才压在胸口的那股郁气,像是被人一刀劈开。
对。
就是这个理!
今日在正堂,许攸不止羞辱了他曹操。
更是当着满堂文武的面,把所有人的脸都扫了一遍。
那些跟随他曹孟德南征北战的人,哪个没有功劳?
哪个不是一身傲骨?
许攸凭什么?
凭几句献计之功,就想压过曹营上下所有人?
他以为自己是在曹操面前逞威风。
殊不知,他已经把一群杀才全得罪了。
曹操越想,胸中越亮。
像是一团乱麻,被林阳三两句话扯出了头绪。
林阳继续道:
“所以,你不用动他。”
“由着他狂。”
“赏得越厚,他摔得越狠。”
“早晚有一日,他会狂到触犯众怒,惹上不该惹的人。”
说到这里,林阳抬手,在脖颈前轻轻一横。
“到时候,他死了。”
“丞相只需掉两滴眼泪,厚葬一番,再说几句痛惜功臣的话。”
“天下悠悠之口,也就堵住了。”
“名声干干净净,手上不沾血。”
林阳挑眉一笑。
“这波,叫让他自己把路走窄。”
曹操怔了片刻。
下一瞬,他猛地拍案而起。
“哈哈哈哈!”
大笑声在书房里炸开。
这一次,笑声里再没有半分勉强。
只有痛快。
彻彻底底的痛快。
“好!”
曹操双手撑着木案,目光灼灼地盯着林阳。
“好一个‘欺的是所有人’!”
“澹之所思,当真高明!”
“一语中的,一语中的啊!”
他越想越觉得透彻。
若只是曹操被辱,那旁人还会说他气量狭小,容不得功臣。
可若许攸犯的是众怒,那事情便完全不同。
曹营上下,再无他立足之地。
这不是主君要杀他。
这是他自己“作死”!
对,作死!
郭嘉也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半日来的憋闷,终于散了个干净。
澹之啊澹之,果然还是那么邪门。
看着散漫,像是只会吃酒说笑。
可真到关键处,一句话便能点穿人心。
主公,吃的就是澹之这套!
曹操重新坐回椅中,整个人的气势都松快了不少。
他大手一挥,颇有些急不可耐。
“明日我便将这三策一并献于丞相。”
“有此三策兜底,丞相定然无忧。”
“往后也不必再受那匹夫的恶气!”
林阳却摇了摇头。
他夹起一筷子鹿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才懒洋洋开口。
“子德兄,献策之时,你只说第三策便可。”
曹操一愣。
“为何?”
郭嘉也看了过来。
既然三策皆通,为何只献最下之策?
林阳嘿嘿一笑,拿竹箸敲了敲碗沿。
“丞相今日既然已经重赏了许攸,那中策便不适用了。”
曹操和郭嘉对视一眼,缓缓点头。
中策是冷着。
可今日曹操刚赏了百匹锦帛、五十斤黄金。
这已经是烈火烹油。
还怎么冷?
这个道理不难懂。
郭嘉顺势问道:
“那上策为何不用?”
“给他高官厚禄,外放他州。既全了功臣颜面,又去了眼前祸患,岂不是两全?”
林阳放下竹箸。
他先看了郭嘉一眼,又看向曹操。
那眼神,颇有几分看不懂事后辈的味道。
“子德兄,奉廉兄。”
“你们跟在丞相身边这么久,怎的连这点人心都看不透?”
曹操被他说得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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