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纪元584年，冬。
    百年远航第一阶段结束。
    外壳疲劳模型进入第九版，灵枢主环冷却系统完成三轮重构。
    连续跃迁从战备行为变成常规工况。
    凌霄殿召开阶段总结会。
    天枢套了一身华丽的紫金礼官服，站在中央数据墙前，手里捏着个虚拟的卷轴往下滚。
    “第一阶段完工。”
    “能源池储备消耗百分之四点一。”
    “战星整体结构损耗，全部压在模型安全线下方百分之三十二。”
    “预计百年航路因为存在绕路，总耗时修正为一百三十八年。”
    林宇坐在最高处，屈起指节在桌面敲了两下。
    “第二阶段启动。”
    天枢随手一挥，切换总纲。
    “584年起，六级科技全域转化。”
    “核心项目，空间折叠小型化，反重力小型化，分子级打印与纳米复合制造融合，星门反推，封神兵库量产前置研究，二型生命修正液。”
    林宇的目光越过光幕，落在下方。
    “工程部，交接完了？”
    方振业今天窝在工程席的软椅里。
    他今天没有用盘古医疗舱修复外貌。
    任由花白的稀疏头发、刀刻般的皱纹和眼角耷拉的皮肉暴露在最亮的光线底下。
    唯独鼻梁上那副老旧的数据眼镜，擦得反光。
    “完成了。”
    周梓铭规规矩矩坐在他左侧，李沧澜坐在右侧。
    两人都没有抬头。
    方振业从兜里摸出一枚黑灰色的权限芯片，放在桌面上。
    “工程部最高权限，归李沧澜。”
    李沧澜立马起身，站得笔直。
    方振业紧接着掏出第二枚芯片，往前一推。
    “总工艺师权限，归周梓铭。”
    周梓铭跟着起身，连呼吸都收着。
    方振业看向林宇。
    “元首，我这把老骨头该退了，申请进核心休眠区。”
    偌大的会议厅里静得落针可闻。
    过了好几秒，林宇低沉的嗓音压了下来：“准了。”
    老头子双手撑着扶手，慢慢站起来。
    “还有一件私事。”
    “说。”
    “我妻子许澜，申请陪同休眠。”
    林星晚手指飞快翻动，调出许澜的档案。
    许澜，生物智能芯片主工程师，实际年龄二百一十七岁，身体状态优良，当前并不在强制休眠序列内。
    “许澜女士的休眠申请需要本人确认。”林星晚说。
    “她已经签了。”方振业低声道。
    天枢调出一份申请书。
    申请书的签署时间，是三天前。
    林宇看了一眼，沉默片刻。
    “准。”
    方振业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向主位敬了一个很标准的工程礼。
    这场阶段总结会没有因为他的退休而中断。
    第二阶段的工程清单继续往下推进，李沧澜接过工程部权限。
    周梓铭接过总工艺师权限，所有项目按方振业留下的规程重新锁定责任人。
    会议结束后，核心休眠区排期提前。
    三天后，休眠这一天，方家的人来得齐整。
    核心休眠区外的通道，方承山领着底下的一大家子小辈，排在两边。
    现场连声抽鼻子声都听不见。
    大伙心里都有数，休眠无非是短生种把最后那点熬不动的光阴，硬生生冻起来存着罢了。
    方振业换了套崭新板正的工程制服。
    许澜就站在他旁边，套着一件早被淘汰多年的老式白大褂。
    三十来岁的样貌，眼角带点特意留下的细纹。
    她偏过头，打量着自家老头：“老方，你今天这副尊容，看着真磕碜。”
    方振业哼唧了一声：“嫌难看？领证的时候你怎么不嫌？”
    “那时候也没瞧出你能老成这副德行啊。”
    “得了吧，别嘴硬，休眠舱可是带身份识别的，等我躺进去了你再嫌，舱门都不一定给你开。”
    许澜叹了口气：“老顽固，马上要冻成冰棍了，还在这跟我咬文嚼字讲参数。”
    方振业不说话了。
    他转过身，慢吞吞地挪到林宇跟前，努力把干瘪的腰杆挺直了一点。
    “元首，干了这么些年，我老方没给咱工程部丢过脸吧？”
    林宇静静看着他。
    “没。”
    老头笑了，把鼻梁上的数据眼镜摘下来，顺手丢给旁边的周梓铭。
    “接稳了，以后少学我拿命去填项目，工程质量不靠卖命，全靠照死里掐规程，懂没？”
    周梓铭攥着沾了体温的眼镜，咬牙应着：“记下了。”
    李沧澜在一边红着眼眶接茬：“部长您放心，跃迁外壳维护手册，我连夜就给它修到第十版。”
    “那些场面上的废话少往里头塞。”
    骂完徒弟，方振业转头看向自己老婆。
    许澜已经先一步在休眠舱里躺平了。
    他站在边上多看了一会。
    “真打算搁里头一直陪我耗着？”
    许澜闭着眼，连睫毛都没抖一下：“我都躺在这装死了，你还问这些没用的废话？”
    “头铁。”方振业笑骂了一句。
    他扶着边缘跨进自己那个舱，仰躺下去。
    趁着舱盖还没彻底合拢，他看向林宇的方向，费力地拔高了一点音量。
    “元首，等人类文明踏遍星辰大海，记得把我叫起来。”
    林宇看着舱底那张老脸，点了一下头。
    “会叫的。”
    白色的冰霜从边缘蔓延。冷凝气嗤的一声灌满。
    两道鲜活的生命曲线笔直坠向谷底，卡在一条平缓的微弱红线上。
    林星晚守在控制台旁，飞快划拉了几下屏幕。
    入库完成。
    当天晚上，工程部内部频道弹出一张全频大字报。
    “方振业部长已入仓长期休眠。”
    “所有工程项目按既定规程执行。”
    “任何人不得以怀念为理由降低验收标准。”
    通告最后一行，是方振业亲手写的。
    “战星跑得正起劲，车轮子不准给我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