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纪元573年，秋。
    三号星球。
    三年间，这颗血肉行星的变化触目惊心。
    地壳表面的血管纹路比三年前粗了十倍，蠕动频率肉眼可见。
    南半球有一整片区域的岩石已经完全被血肉替代。
    暗红色的肌肉组织裸露在真空中，在恒星光芒下散发着潮湿的光泽。
    鳃裂的张合周期缩短到了二十九分钟。
    灰雾浓度在过去三年上升了百分之四点七。
    沈知舟的最新报告：梦呓脉冲的数数已经到了九千八百。
    “频率在加快。”沈知舟的声音从五号机传来。
    “每次间隔从四小时缩短到了四十分钟，按照当前加速度，大约七十二小时后数到一万。”
    一万。
    林宇不知道一万意味着什么，但他不打算等着看。
    星门前方，盘古号停泊在真空中。
    四十二公里长的深黑色飞船安静地漂浮着，太虚玄铁铸造的外壳吸收了几乎所有光线，像一截凝固的暗夜。
    它内部装载了巨量的反物质。
    “全员撤离。”林宇发布命令。
    命令通过星门中继传达到灰雾星系的每一个角落。
    所有人员和物资开始从灰雾星系撤离。
    八台EVA搭载运输舱穿过星门返回战星。
    所有青鸾级突击舰、玄鸟编队、工程船、货运艇，依次穿过星门。
    十二个小时后，三恒星星系中不再有任何一个活着的人类。
    除了林宇。
    他独自站在四十二公里长盘古号飞船之上，推进系统已预热完毕。
    天枢的通讯从战星跨越星门传来。
    “父亲，所有人员和物资已全部撤回战星，超空间跃迁引擎处于热备状态，随时可以起跳。”
    “好。”
    “盘古号自动导航系统已锁定目标，远程控制链路稳定。”天枢停了一下。
    “父亲，我反对您独自留在星门侧。”
    “反对无效。”
    “我知道。”天枢的声音里带着某种很像叹息的东西。
    “所以我提前在盘古号的导航核心里备份了一个我自己的镜像，确保远程操控不会出任何差错。”
    林宇笑了一下。
    “走了。”
    他踏入虚空，寂灭与繁衍两道规则之力托着他的身体，向三号星球的方向飞去。
    磅礴的灵能在他身周燃起数千米高的光柱。
    三号星球在他面前越来越大。
    十六万公里的直径。
    一百零三倍地球质量。
    四千公里厚的血肉化地壳。
    他能感知到地壳之下的唯心层叠空间正在剧烈震荡，封印的球形屏障在逐层碎裂，最深处的某个东西正在翻身。
    不能再等了。
    林宇停在距星球地表三万公里的高度。
    右手抬起。
    银白色的寂灭之力在掌心凝聚。
    他调动了寂灭规则百分之百的输出。
    繁衍规则增幅，规则之力叠加，在他的右手前方编织成一柄巨大的两色光矛。
    万物终结。
    矛出。
    银白色的光从三万公里高空刺入三号星球的北极区域。
    触碰地壳的瞬间，四千公里厚的血肉岩石被终结了存在。
    巨大光矛直插星球内部，沿途一切物质、灵能、规则痕迹全部被寂灭之力还原为虚无。
    三号星球发出了声音。
    一声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嘶鸣”从整颗星球的每一条鳃裂中同时喷出。
    灰雾在这一刻变成了浓稠的暗红色，遮蔽了所有恒星的光芒。
    反击来了。
    数以千计的暗红色触须从地壳裂缝中暴射而出，每一根都有上百公里长，尾端燃着灰色的规则之火。
    林宇早已拉开距离。
    “天枢。”
    “盘古号已启动最大推力。”
    三万公里外，那艘四十二公里长的深黑色飞船点燃了全部引擎。
    零点七倍光速。
    它像一颗子弹射向那个被银白色通道贯穿的北极伤口。
    触须转向追击盘古号。
    太晚了。
    盘古号的速度在真空中持续攀升，太虚玄铁的外壳被数百根触须同时抽中，外壳表面出现裂纹。
    但它不需要完整。
    它只需要到达。
    撞击的瞬间，天枢远程引爆了盘古号全部反物质储存舱的磁约束锁。
    那一刻，三恒星星系里多出了第四颗太阳。
    巨量反物质湮灭释放的能量超越了林宇见过的任何武器。
    白光从北极伤口灌入星球内部，沿着光矛通道注入四千公里深处。
    三号星球的北半球在白光中膨胀了一瞬。
    然后裂开了。
    整个北半球的地壳像蛋壳一样碎裂，数千块大陆级别的碎片被湮灭能量推向太空。
    每一块碎片上都带着蠕动的血肉和断裂的血管，暗红色的体液在真空中蒸发成红雾。
    湮灭波的第二波冲击紧随其后，穿透星球核心，从南半球炸出。
    三号星球在太空中四分五裂。
    十六万公里直径的巨型行星解体成了数万块碎片，从引力束缚中挣脱，向四面八方抛射。
    碎片间，暗红色的灰雾疯狂涌出，浓度是正常值的上万倍。
    但林宇的目光穿过了灰雾，穿过了碎片，看到了最核心的位置。
    那里原本是十二万公里深处的封印中心。
    现在封印碎了。
    物理载体不存在了。
    层层球形屏障失去了依托，如同气泡破裂般逐一消散。
    最内层的景象暴露在星光之下。
    林宇看到了两样东西。
    第一样：一个男性的虚影。
    他的肉身已经被湮灭波摧毁，只剩下灵魂投影和一颗散发着暗金色光芒的神格悬浮在碎片中。
    六级完整神格，“万灵”与“庇护”两道规则。
    原本应该属于神道文明的纯白色信仰之力，被一层灰色的薄膜覆盖着，正在缓慢地被侵蚀、改写。
    这就是神主。
    他还“活”着，但灵魂已经被污染了大半。
    再过不知道多久，他就会彻底丧失自我意志，成为一具被异质规则操控的傀儡。
    第二样：一座星门。
    残缺歪斜的播种者星门。
    它与林宇在战星上使用的星门出自同一套工业标准，但尺寸更大，似乎制式更古老。
    它的一侧固定在一块巨大的金属残骸上。
    星门已经被激活了一部分。
    银白色的光从半个环形结构中溢出，如同一扇被推开了三分之一的门。
    门缝里，灰雾以恐怖的密度涌出。
    林宇的精神力猛的凝成一束，穿过门缝，刺向另一侧。
    他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