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提亚全程站在远处看着。
    她什么都没说。
    但林曜注意到，她太阳穴两侧的感知器官从头到尾一动不动。
    那是恐惧的反应。
    人类纪元571年至573年。
    三年时间，苍渊星和巫师星球进入了人类文明史上最疯狂的资源榨取期。
    苍渊星地表铺满了灵能反应炉。
    灰雾肉眼可见地变薄了。
    三年前浓稠到遮蔽恒星光芒的灰白色迷雾，如今已经稀薄到能直接看到地表。
    苍渊星原本被灰雾覆盖的天空第一次露出了星光。
    巫师星球同样被大量反应炉覆盖，灵能浓度持续下降。
    天枢的物资报告每月更新一次。
    人类纪元573年夏，最新数据：灵格结晶储备总量已足够支撑天庭战星进行三千四百次超空间跃迁。
    天材矿石（太虚玄铁、紫霄雷铜、天元灵母石等）开采总量突破八千万吨。
    战星内部新开辟了三十七个大型空间折叠仓库，总存储体积相当于一颗小行星。
    与此同时，四号死星船坞中，十艘五十公里级巫师迁徙星舰全部完工交付。
    三艘生态舰原封不动搬运了巫师星球的土壤、荧绿真菌和原生灰雾环境。
    阿尔提亚从林曜手中接收了舰队指挥权。
    她站在舷窗前，看着那十艘属于她族人的星舰。
    额头竖瞳半睁，金银双眸中映着舰体的灯光。
    “你们准备去哪？”林曜问。
    “远离这个星系。”阿尔提亚回答。
    “我们在灰雾里活了一万年，不想再多待一秒。”
    她转身看向林曜。
    “你们真的要去碰那颗星球？”
    “你觉得呢？”
    阿尔提亚沉默了很久。
    “巫祖大概率去了门后面，再也没回来，仙帝去了那颗星球，变成了方舟的电池。”她的感知器官在太阳穴两侧颤动。
    “你们的本事确实比他们都大，但那个东西……”
    “我们都知道。”林曜打断了她。
    阿尔提亚没再说什么。
    她行了一个巫师礼，走向了停泊区。
    十艘星舰在当天启动曲率引擎，消失在深空中。
    另一边的玄鸟一号的舰桥上，林宇目送那支舰队消失在灰雾中。
    天枢站在他身后。
    “父亲，十艘星舰已全部离开灰雾星系，曲率引擎进入巡航模式。”
    林宇嗯了一声。
    聪明人。
    “盘古号进度？”
    天枢调出四号死星的实时画面。
    腾空的巨型船坞中，一艘全长四十二公里的深黑色飞船正在进行最后的总装。
    它没有任何战斗模块。
    整艘船就是一个巨大的反物质储存容器，内部是密密麻麻的磁约束舱室，每一个舱室都灌满了反物质。
    方振业给它算过当量。
    如果这艘船的全部反物质同时湮灭，释放的能量足以摧毁一颗低等质量的恒星。
    “总装进度百分之九十一，预计十七天后完工。”天枢汇报。
    “推进系统？”
    “常规曲率引擎加灵能增压，最高速度零点七倍光速，不需要减速，因为它不打算停下来。”
    林宇点了一下头。
    “在那之前，我要去一趟净世方舟。”
    ——————
    净世方舟悬浮在三恒星引力平衡点，暖白色符文万年不灭。
    林宇的穿梭艇降落在舟首玉质平台上，这是他第一次过来。
    碧落宫宗主云清亲自在平台上迎接。
    三年的不断交流交换，灵格结晶的出现让净世方舟内部的修炼环境改善了一个量级，云清的气色比三年前好了不少，淡金色的第三只眼光泽更加凝实。
    “元首阁下亲临，老夫倍感荣幸。”
    “云宗主不用客气。”林宇跟着他走向甬道。“我来看看仙帝。”
    云清脚步微顿，但没有回头。
    “请。”
    穿过两百米灵文甬道，穿过空间折叠界面，方舟核心区的三百米圆形大厅再次展现在林宇面前。
    白玉台上，那个近乎透明的三眼族女性依旧静静躺着。
    暖白色的灵气从她体内涌出，供养着整个方舟的折叠世界。
    林宇走到白玉台前，停下来。
    三年前林曜来的时候，他只有四级巅峰的感知能力。
    现在站在这里的是林宇。
    强大的精神力感知让他看到了完全不同的东西。
    仙帝的灵魂确实与方舟阵法融合了。
    这一点云清没有说谎。
    但融合的方式不对。
    普通的灵魂融合是被动的、无序的，像水渗入沙土。
    仙帝的融合却有着极其精密的结构，每一条灵魂丝线都连接到了阵法中最关键的节点上，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合回路。
    这不是“化为灵能源泉”。
    这是“接管了整座方舟的控制权”。
    她没有昏迷。
    她在操控方舟。
    林宇的瞳孔微缩。
    他没有表露任何异常，只是安静地站在白玉台前，像一个普通的参观者。
    但他的感知继续深入。
    两道规则之力若隐若现。
    净世与化生。
    净化一切污染，赋予万物新生。
    两道完整的六级规则。
    它们没有衰减。
    一个“濒死”的六级存在，一万年了，两道规则之力完好如初？
    林宇又看了三秒。
    仙帝闭合的三只眼睛中，第三只眼的眼皮下有极其微弱的颤动。
    非常轻。
    如果不是寂灭规则赋予的死亡感知，他根本察觉不到。
    她在看他。
    隔着闭合的眼皮，隔着“沉睡”的伪装，一个六级存在正在审视他。
    林宇收回感知，转身面向云清。
    “仙帝的状态比我预想的稳定。”
    云清点头，神情悲怆。
    “是啊，一万年了，她依然在守护着我们。”
    林宇看着这位四十一代碧落宫宗主的眼睛。
    他不确定云清知不知道真相。
    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
    但这不重要。
    仙帝有她自己的谋划，那是她的事。
    林宇没兴趣掺和一个六级存在的棋局，也没有义务帮她揭穿。
    他要的东西三年前已经拿走了。
    功法、矿石、星门配件。
    “云宗主。”林宇在走出核心区时停了一下。
    “近期星系灰雾浓度可能会出现剧烈波动，如果你们感知到异常，建议启动最高级别防御。”
    云清愣了一瞬。
    “元首的意思是？”
    “我要去三号星球做一件事。”林宇的声音很平。“动静可能会大一些。”
    他没有解释“大一些”具体是多大。
    离开方舟后，穿梭艇在返回星门的途中，天枢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
    “父亲，仙帝的灵魂数据分析完毕。”
    “说。”
    “她的灵魂与净世方舟阵法的融合模式，是将自身灵魂作为核心节点，接管一个封闭空间内所有灵能的分配与调度。”天枢停了一下。
    “通俗地说，现在净世方舟内部那一千公里的空间，就是她的身体。”
    “所以她不是在沉睡。”林宇靠在座椅上。
    “她或许是在尝试突破六级到七级的门槛，她一定是从三号星球得到了什么，大概率是突破七阶的道路。”
    天枢的语调罕见地带上了某种说不清的情绪。
    “如果我的推算没有大的偏差，按照她当前的积累速度，距离临界点大约还需要三千到五千年。”
    林宇闭上眼睛。
    三千到五千年。
    净世方舟之所以没有离开，是因为那位仙帝从一万年前就开始了这个计划。
    用自己的肉身化为净世方舟的核心，以“自我牺牲”的姿态赢得三百万族人的信仰与供养，然后用这份供养一点一点地磨穿六级与七级之间的壁障。
    “不管她了。”林宇睁开眼。“她的事跟我们无关，三千年后的事情三千年后再说。”
    “盘古号最新进度？”
    “九十三。十四天。”
    “告诉方振业，十天内完工。”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