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
    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像精心排演过，在灯光下划出从容的弧度。
    他看得坦然。
    既然对方有意展示，他又何必避开。
    杨蜜能感觉到那道视线，烫而直接，烙在皮肤上。
    她心里却浮起一丝不解——这人明明已被吸引，却始终不肯松口。
    若非对自身魅力深信不疑，她几乎要怀疑是否岁月早已消磨了光彩。
    从听说他要拍《大话西游》第三部起，她便第一时间递出了合作的意向。
    起初她也像其他人那样，开出资本惯用的条件。
    不同的是，她不要后续电影的发行权，而是要求参与投资，份额必须达到两成。
    作为交换，她承诺可以先行注资这部新片，票房结算时让他优先收回成本，亏损的风险则由她的公司全部承担。
    此外，她还附上一条：能替他摆平那位章老先生的事。
    许明当时就笑了。
    为什么每个人都觉得这件事能拿来当筹码？华亿如此，后来通过关系找上门的阿狸也是如此，都说能帮他解决这个“麻烦”
    可他们若真解决了，那位老先生还怎么继续在镜头前说话？他不说话，后续的声势又该如何延续？
    难道他们以为，他许明就想不到用钱让一个人闭嘴吗？
    撇开这一条不谈，杨蜜提出的条件也实在过于贪心了。
    两成份额……阿狸那边许诺了专属的网剧频道和旗下综艺的优先通行证，才敢开口要四分之一。
    她究竟凭什么觉得这样的要求能够成立？
    许明当时便回绝了，连多一句解释都没有。
    杨蜜当然清楚自己提得过分。
    可谈判不就是这样？先划出一道高高的线，才有余地慢慢往下谈。
    杨蜜将准备好的几种合作方案逐一摆上台面。
    无一例外。
    全被许明用同样干脆的方式回绝了。
    他拒绝时甚至没有流露半分犹豫，语气里透出的笃定，彻底堵死了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这让她难以理解。
    尤其是最后那份方案——在她预想中本该十拿九稳的条款，竟也被他随手推开。
    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敲了敲，她抬起眼，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人。
    许明的脊背始终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得像深夜的湖面。
    难道他对《大话西游》的改编，真有那么大的把握？
    就像当年处理《鹿鼎记》时那样——虽然没人清楚他是否早有了腹稿，可据后来王雪的回忆，剧本确是在版权到手之后才动笔的。
    演员们拿到手的角色本子，墨迹都还新鲜。
    从时间上看，那次与这次一样紧迫。
    退一步说，就算他当初对《鹿鼎记》早有构想……
    谁又能断定，他对《西游记》就毫无准备？
    或许只是迟迟未动，直到那位章老艺术家步步紧逼，才顺势推了出来。
    许明不傻。
    这点她从不怀疑。
    年轻气盛——这也是事实。
    可她的直觉却在低语：这个人会傲，却绝不会打没把握的仗。
    一句话，许明那副从容的模样，勾起了她心底一股押注的冲动。
    押什么？
    就押这部戏能成。
    ---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他的自信并非空中楼阁。
    于是她趁许明还在公司，径直找上了门。
    她想亲眼看看，那副平静表情底下究竟藏着什么。
    沙发上的身影微微前倾，衣料摩擦出细微的窸窣声。
    杨蜜提出了最后一种合作方式：她参演，分文不取。
    作为交换，许明要让出百分之二十的投资份额给加行，票房分成两家各占一半。
    风险共担，利益均分。
    话说完，她便不再出声，只将视线牢牢锁在他脸上，连最细微的肌肉牵动也不放过。
    同时，她已在心里推演起他可能提出的条件——
    比如不仅要她，还得搭上热芭。
    对此，她早有了答案。
    不。
    她可以赌。
    若是《大话西游》砸了，随之而来的嘲讽与骂声，她认。
    热芭承受不住。
    并非她扛不住压力——好吧，那姑娘确实扛不住。
    她太在意旁人的眼光。
    近来娜札势头正盛，热芭为此闷闷不乐了好几回。
    倒不是嫉妒对方比自己红。
    只是看不惯某些娜札的忠实追随者。
    夸自家偶像倒也罢了，偏要将她也拽出来比较一番。
    说什么迪丽热芭的容貌不及娜札半分。
    姑娘气得挺直脊背，心想你们怎么不提我的身材不如她丰满呢？
    哼。
    热芭的情绪总是轻易被网络言论牵动。
    况且在冒险之事上，杨蜜向来不愿拖旁人下水。
    若成了，自然皆大欢喜。
    倘若败了……
    即便热芭不会责怪她，瞧见那姑娘暗自神伤的模样，杨蜜心里总归不是滋味。
    当然，最关键的是，杨蜜自觉这份“F计划”
    已足够打动许明。
    然而……她终究还是失望了。
    许明只是淡淡一笑：“抱歉，《大话西游》我不打算接受任何投资。”
    语气依旧平稳而笃定。
    杨蜜那双妩媚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愕然，随即化为难以理解的困惑。
    “不再考虑考虑？”
    “我零片酬加入，你能省下的可不止是资金。”
    她杨蜜，稳居当红女星前列。
    热搜话题虽不及他，却也是名副其实的流量焦点。
    更重要的是，有她参演，舆论风向便能稳住大半——她操控舆论的手段，圈内人尽皆知。
    这些道理，许明都明白。
    甚至，他看得更透彻。
    “我的电影，对女演员的演技要求不低。”
    杨蜜一时语塞。
    尴尬悄然攀上她的脸颊。
    何必说得如此直白？
    况且这两年她的演技早已精进许多。
    不敢说胜过所有人，但比起刘艺菲，她自认已不逊色。
    “你不觉得这样风险太大？”
    “若是影片质量不佳、票房惨淡，再加上舆论反噬，你会彻底沦为笑柄。”
    “名利皆失，难道不怕？”
    许明缓缓摇头。
    “不怕。”
    “为何？名声对你而言毫无分量？”
    “有分量。”
    “那为何拒绝我？还是说……已有旁人开出了更优渥的条件？”
    “不是。”
    杨蜜不再猜测，只是静静注视着他。
    许明唇角微扬：“因为我相信，《大话西游》绝不会在口碑或票房上失利。”
    那份从容的自信，反而让杨蜜下定了豪赌的决心。
    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她抬起眼。
    “不如换个方式。”
    “我们出钱，占一成半就好。”
    “我也可以进组。”
    “至于章老先生那边，我来处理。”
    “若是觉得谈钱生分，那就不谈钱，我也不去打扰对方。”
    “舆论的事交给我，从发酵到转向，全程把控。”
    “片酬分文不取。”
    “若是赔了，损失我们一起担。”
    话音落下，室内静了片刻。
    这条件开得几乎毫无保留。
    她不信对方还能摇头。
    坐在对面的男人确实怔了怔。
    这般赌注，倒真配得上她那副敢闯敢拼的名声。
    能将公司做到今日规模，眼光与胆魄缺一不可。
    不愧是圈里人人称一声“杨老板”
    的角色。
    只是这样一来，反倒更显得她非要促成这次合作不可——甚至有种破釜沉舟的意味。
    虽不知缘由何在，但他心底某处，隐约浮起一丝愉悦。
    “抱歉。”
    他向后靠进椅背，“《大话西游》这个项目，我不打算让任何资方介入。”
    “发行权也会握在自己手里。”
    机会难得，这块蛋糕他准备独吞。
    一分也不分出去。
    女人闻言顿了顿，忽然垂下头去。
    肩膀微微颤动，竟像是要哭出来。
    男人无声叹了口气。
    杨老板，这般作态未免太孩子气。
    再这样下去，难保不会发生些失控的事。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哽咽：“你就这么讨厌我么？”
    “我已经道过歉了。”
    “之后也一直在弥补。”
    “是，那天我做得过了火。”
    “你若还生气，就打我几下出气好了。”
    “我绝不吭声。”
    他顺势露出些无措的神色，连声说自己并非计较之人，最后仿佛妥协般叹道：
    “罢了，投资和发行都没得谈。”
    “但为证明我真没放在心上，这次电影的女主角，用你公司的人，总行了吧？”
    哭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脸，眼眶还红着，湿漉漉的睫毛下目光盈盈望过来，那股不经意间淌出的风情几乎要漫出眼角。
    他喉结动了动，某种躁动的念头骤然窜过脊背。
    “当真？”
    “我何必骗你。”
    “……谢谢。”
    她又低低抽噎一声，瞥见他脸上那抹克制的神色，心底悄然浮起得意。
    小看人了不是？她若真想施展手段，哪有几个男人招架得住。
    虽未赌成最大的一局，但能借此搭上线也算不错。
    只要有了第一次，还怕没有下一回么？
    她从不怀疑自己能够吸引目光。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杯沿，玻璃表面残留的水痕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可这份轻松没能持续太久——许明开口的瞬间，她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那就这样。
    回去转告迪丽热芭，十八号准时进组。”
    ……什么？
    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热芭？那个总跟在她身后、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姑娘？不是她自己？
    “你的意思是……女主角定的是热芭？”
    “对。”
    “那我呢？”
    “你？”
    许明的视线从文件上抬起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看情况安排。”
    喉咙里堵着什么，咽不下去。
    让热芭去？那丫头能做什么？她原本的计划，是在剧组日复一日的相处里，一步步靠近，让眼前这人再也移不开眼——这才是她放下身段坐在这里的原因。
    可现在，他选了热芭。
    那孩子懂得怎么周旋吗？就算懂，她也绝不允许。
    那是她亲手带起来的人，几乎算是半个妹妹。
    “你不愿意？”
    许明问。
    她没回答，只是盯着他。
    空气里漫开一股淡淡的纸张与墨水的味道。
    窗外有车驶过，轮胎压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迅速消散。
    她觉得被耍了。
    他明明清楚她的来意，却轻飘飘地把名字换成了另一个。
    先不提那丫头会不会被欺负，单是这种戏弄，就足够让她胸口发闷。
    许明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情绪。
    “不愿意就算了。
    古力娜札那边我正好还没推掉。”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让微凉的空气灌满胸腔。
    “我真的……一点可能都没有？”
    许明停顿了片刻，像在认真衡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