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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
最后一个定格时,会场里响起零星的吸气声。
“许明。”
掌声像潮水般从四面涌起。
那个身影从第三排站起来,西装下摆划过座椅边缘,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走上台阶的步幅很稳,鞋跟敲击地面的节奏均匀得像心跳。
从老者手中接过那座金属铸件时,两人的手指有半秒的交叠。
奖杯很凉,许明的指尖能感觉到上面细密的浮雕纹路。
老者拍了拍他的肩,动作慈祥得像在抚摸孙辈的头发。
许明对着话筒说了些什么,声音通过扩音器变得有些失真。
内容很简短,短到掌声还没来得及完全平息。
主持人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某种刻意营造的欢快:“章老,您作为我们这行的常青树,看着这样优秀的后辈,一定有很多感慨吧?”
会场里的空气忽然变得粘稠。
有人调整了坐姿,衣料窸窣作响。
陈银飞向后靠进椅背,皮质座椅发出轻微的**。
他看见前排那个总是板着脸的导演,此刻嘴角抿成一条僵直的线——那人太清楚了,清楚接下来会从那张布满皱纹的嘴里吐出什么。
网络直播的弹幕区还在滚动着鲜花与喝彩。
有人打出“薪火相传”
四个字,后面跟着一连串的爱心符号。
镜头里,老者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眼角的褶皱堆叠起来。
他开始说话,每个词都经过精心打磨,像在展示一套收藏多年的瓷器。
从表演的张力到镜头前的掌控力,再到那些跨界的才华,所有该被赞美的角落都被镀上了一层光。
弹幕越来越密集,几乎要盖住画面。
没有人注意到,老者握着话筒的手指正在微微收紧,指节泛出青白的颜色。
台下响起一片低语,都说章老先生不愧是圈里德艺双馨的楷模。
这一届金鸡奖总算做了件明白事,让他来给那位姓许的颁奖。
可空气里绷着根弦,在场的每一道目光,连同许明自己,都在等那个预料中的转折——总该有个“但是”
的。
章老没让这悬着的时刻拖太久。
“但是——”
两个字像石子投入静水,瞬间激起了看不见的涟漪。
好些人坐直了身子,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兴味。
戏肉这才端上来。
“年轻人做出成绩,自然值得高兴。”
章老的声音透过话筒,平稳而宽厚,“可凡事总该有个分寸,懂得收敛。
譬如今天这样的场合……”
网络直播的弹幕上,已经有人飞快地敲出“摆资历”
、“压新人”
之类的字眼。
这么重要的场合,又能怎样?难道一身便服就是十恶不赦?
嘿,你还别说。
在章老接下来的话语里,许明没穿正装这件事,还真就成了某种不合时宜的过错。
先前所有温和的铺垫,仿佛都是为了此刻的教诲做足姿态。
他并不否认那年轻人在喜剧上的独到之处,甚至坦言自己看了也会忍不住鼓掌;他也认可那些音乐里的才华,连他这个老骨头听了都觉得颇有灵气。
然而——
“这不该成为你轻视这个严肃场合的理由。”
章老的语气依旧平和,却多了几分重量,“更不是你的护身符。”
瞧见没有?满场来宾,谁不是郑重其事,以衣冠表达对这场合的敬意?偏就你……年轻人有些独特的想法不是坏事,可太过特立独行,就容易走偏了。
人有点傲骨是好的,但过了头,就成了骄矜,迟早要绊倒的。
在座许多人的年纪比你长,资历比你深,大家都规规矩矩,衣着得体。
唯独你这一身随意,终究是有些……不合规矩。
意思自然是这么个意思,但章老的话说得并不直白,裹着一层“为你好”
的委婉外衣。
可谁又听不明白呢?这是什么地方?金鸡奖的颁奖现场,镜头对着,无数眼睛看着。
在这样的地方,用这样的方式说出这些话,但凡稍通人情世故的,都品得出那字句底下分明的不赞同与敲打。
台下许多人交换着眼神,心里转着差不多的念头:这不过是借着辈分与声望,料定了对方无法当场反驳罢了。
许明今天这记闷亏,怕是吃定了。
即便到此为止,他的名声也难免要蒙上一层灰。
再想起他不久前在社交平台上那些话,什么必定恪守晚辈本分、保持谦逊——此刻全被这位圈内泰斗轻描淡写地戳破了。
那苦心经营的谦逊形象碎了,倒好像坐实了外界某些猜测:看吧,和那些刚有点起色就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也没什么两样。
而且,恐怕还更甚些。
新人们即便再不知天高地厚,也绝不敢在这种场合套件便服就露面。
可许明偏偏这么做了。
于是另一种声音悄然浮出水面:他那条微博,恐怕从头到尾都是谎话。
那么,之前那阵风浪,会不会也是他亲手搅起的?
直播画面里,弹幕开始滚动类似的疑问。
理由直白得很——谁都不愿相信,一个才华横溢到这种地步的人,骨子里会没有半点傲气。
你有傲气,本不是过错。
就算金鸡奖真的内定了结果,没把奖给你……
错也不在你。
是奖项本身失了公允。
但若你把所有人当作棋子,把千万看客的义愤当成你手中的枪——这便越过了线。
质疑的字符正一片片覆盖屏幕。
仍有忠实的声音在奋力反驳:许先生绝不是那样的人。
可紧接着就被追问淹没:
他穿便服出席,是不是事实?
章老先生是不是业内公认的德艺双馨?
老先生为什么开口劝他?
不正是惜才,怕一颗新星过早坠落吗?
说实在的,我们也喜欢他的作品。
正因为喜欢,才更不愿看他走偏。
错了便该认,这道理很难懂吗?
让他成为更好的人,难道不好?
其实眼下这些议论,对许明而言尚算温和。
大多数人仍停留在疑惑的阶段。
即便有人已认定他说了谎,却还在替他寻找理由:年纪轻轻就站上这样的高度,心里不平衡,一时糊涂也能理解。
粗略看去,约莫八成观众仍愿意站在他这一边。
只有剩下两成里,一半是拿钱办事的推手,另一半则是被话语牵着走、渐渐失去主见的看客。
那批拿钱办事的,自然出自陈银飞的手笔。
上一回他没能得手,这一回他卷土重来。
章老是什么人?
三代人记忆里艺德兼备的楷模,一言一行都带着重量。
再加上有人暗中推波助澜——陈银飞不信许明这次还能轻易脱身。
他甚至侧目瞥了黄小明一眼。
昨日许明的举止,已然将那份孤高展露无遗。
那条微博,正如他所料,是上头有人要压一压这年轻人的气焰。
可傲气是刻进骨血里的,哪那么容易收敛?
陈银飞的目光第三次扫过观众席角落。
指尖在座椅扶手上敲出无声的节拍。
鹿鼎记续作的市场反响比预期更热烈,这让他连维持表面谦和的意愿都消散了。
既然对方先出手试探,他便没理由收敛锋芒。
他想起那个被中途截走的剧本,以及刘艺菲最终签下的合约。
这些事像细小的刺,扎在某种心照不宣的界限上。
此刻对方借题发挥的意图太明显,他反而觉得有趣。
那就来吧。
他倒想看看,在这众目睽睽的舞台上,对方能玩出什么花样。
他的视线重新投向灯光汇聚之处。
章老先生仍立在话筒前,鬓角银丝被照得一丝不苟。
这不是私下场合,没有转圜余地,每一句话都会被镜头放大、被无数双眼睛咀嚼。
陈银飞靠向椅背,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
年轻人,你可别露怯。
把你那股不管不顾的劲儿拿出来。
最好再激烈些。
他等着看这场精心设计的局如何收场。
黄小明察觉到了斜后方投来的视线。
那目光并不尖锐,却像温热的探灯,缓慢扫过他的后颈。
他想起前夜酒局散场后,自己独自留在包厢里的那半小时。
桌上杯盘狼藉,证据确凿。
此刻他连回视的底气都攒不足,只能将注意力死死钉在舞台方向。
他承认陈银飞这一手漂亮。
看似语重心长的规劝,实则每句都在划定边界——你越辩解,越坐实狂妄;你若不辩,便是默认失礼。
场内有德高望重的前辈定调,场外自然会有铺天盖地的解读跟进。
**对围观者而言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哪种说法更符合大众期待的剧情。
指鹿为马从来不是谎言,而是话语权的演练。
他握了握拳,指甲陷进掌心。
后悔来得迟却汹涌。
当初若多些耐心,此刻坐在台下从容布局的人,或许就该换一换了。
台上,许明依然站着。
休闲外套的布料在强光下显出柔软的褶皱。
他没有打断章老先生的发言,甚至微微颔首,像在认真听取长辈训导。
辩解毫无意义。
对方早已铺好了所有台阶:颁奖典礼的庄严性不容置疑,任何“**”
猜测都是对主办方的侮辱。
那么他随性的着装只能被归结为个人修养问题。
一层套一层的逻辑闭环,最后都会回到那句轻飘飘的“为你好”
台下隐约传来交头接耳的窸窣声。
许明抬起眼,目光掠过观众席,在某处短暂停留了半秒。
然后他笑了笑,那笑意很浅,像湖面掠过的一丝风痕。
“章老师说得对。”
他忽然开口,声音透过话筒传出,平稳得不带波澜,“我确实该注意场合。”
章老先生怔了怔,准备好的后续说辞卡在喉间。
许明却已转向观众席,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像在聊今天天气:“所以下次如果还有机会站在这里,我会记得先问清楚——究竟该穿礼服迎接掌声,还是该穿盔甲防备冷箭。”
场内静了一瞬。
随即有零碎的笑声从某个角落炸开,很快又被人压了下去。
章老先生的脸在灯光下渐渐涨红。
陈银飞敲击扶手的指尖停了下来。
台下的人们屏息凝神。
许明垂着眼睑,指尖在袖口边缘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织物纹理。
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会成为对方继续表演的燃料。
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礼堂特有的气味——灰尘混合着木质座椅经年累月散发的微酸气息。
章老师清了清喉咙,那声音像是生锈的合页被强行转动。
他调整了面前话筒的角度,金属支架发出细微的刮擦声。
“有些话,本不该在这样的场合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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