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大 中 小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藏石城按期重建。
帝国工部的工匠们日夜不停抢修,城墙的缺口已经用新砖重新砌好、堵得严严实实。阵法师于砖石缝隙镌下符文,淡淡的金色光芒再次沿着城墙流淌开来。
墨风站在南城门的了望台上,目光越过新筑的垛口。
城外的焦土上已经冒出星星点点的绿意——
那是“霖阴草”,一种能在最短时间内固土催生的灵植。
农部的养护师在其间行走,指尖洒落的绿色光点渗入土壤,催动着更多嫩芽破土而出。
一切都井然有序,充满希望。
“墨风团长!”
下方传来呼唤。
墨风低头,看见城防军的新任副统领正领着几名官员走来。
那人脸上挂着公务笑容,眼底却藏着一丝疲惫。
没办法,连续几天高强度的安置工作,任谁都会累。
“西门临时安置区刚接收了不少灾民,”副统领汇报道,“都是周边村落逃来的幸存者,多亏了星芒弟兄们协助!”
墨风摇摇头,跃下了望台。
“应该的,我过去看看。”
“辛苦了!”
……
藏石城西部较为开阔,如今却扎满了简陋而整齐的帐篷。
白色帆布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几十处临时灶台升起炊烟,空气中混杂着米粥的香气与草药的苦味。
墨风穿行在帐篷之间。
他看见抱着婴儿的妇人呆坐在帐篷口,眼神空洞;看见白发老人一遍遍擦拭木匾;看见几个半大孩子围在一起,用石子在地上画着什么,笑声干涩。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小女孩。
约莫七八岁,穿着明显过大的粗布衣裳,袖口卷了好几道。头发枯黄,却梳得很整齐,在脑后扎成两个倔强的小揪揪。
混在周遭枯槁的灾民里,唯有她的眼睛亮得刺目。
她抱着个布娃娃,正拦着一名负责登记的官员。
那娃娃针脚歪歪扭扭,眼睛是用黑线缝的两个大叉。还算干净,显然是一直被女孩精心保护着。
“先生,”她仰起小脸,声音涩涩的,“您今天看见我爹爹了吗?”
官员显然不是第一次被她拦住,一脸无奈:“小姑娘,名册上真的没有叫‘赵大山’的人。你再等等,说不定……”
“我爹爹个子很高,”女孩固执地重复着,踮脚比划,“肩膀有这么宽,手心都是老茧,左手虎口有道疤,是劈柴时留下的。灰短褂,黑裤子,鞋底破了个洞,娘亲给他补过……”
她描述得极其细致,仿佛那人就在眼前。
官员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块麦芽糖:“乖,去帐篷里等。有消息了,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女孩没接糖。
她只是抱紧娃娃,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向下一个穿制服的人。
墨风站在原地,望着她小小的身影在帐篷间穿行,一遍又一遍,问着同样的问题。
“她这样多久了?”墨风询问刚刚那官员。
“三天前进城就这样了。”那官员沉沉叹出一口气,“她叫甜甜,南边几十里外赵家村的。那村子……没了。问起她娘,只说病得重,还留在村里……”
言下之意,她娘亲怕已不在了。
“……”
墨风沉默片刻,目光追随着那小小的、倔强的背影。
“帮她再找找。”
“墨团长,名册翻遍了,遗骸也核对过,没有符合特征的人。除非……”
“除非什么?”
“她父亲不在我们这边……”
墨风明白她的意思。
魔教在行动前,“肃清”了周边所有村落,那些消失的村民,也许可能大概已经成了战场上的魔人。
他看向远处那个小小的身影。
烈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
深夜,墨风独自走进城中的武库。
这里存放着尚未处理的魔人残骸,大多形态特异,保留着些许生前特征。
守夜武者向他行礼,递上一本厚册:“按您的吩咐,所有能辨识特征的都记录了。有些……可能真是普通村民变的。”
墨风翻开册子。
一页,一页。
【编号七三,男性,身高七尺八,右手缺失,左臂异化为骨质刃……发现于南城墙第三段,击杀者:黑魂佣兵团曾昊。】
【遗物:无。】
【编号八一,男性,身高六尺一,全身皮肤钢铁化,背部增生骨刺……发现于西城墙附近,击杀者:城防军张三。】
【遗物:半截烟杆】
【编号一四三,男性,身高八尺三,体表角质硬化呈暗紫色,肩背增生骨刺凸起,手足异化尖锐……发现于南城墙第十四段,击杀者:城防军李四。】
【遗物:衣物】
墨风的目光停住了。
“这个的遗物,在哪儿?”
武者领他走到一处石台前。
台上横卧着一具早已不成人形的残骸,即便面目模糊,仍能辨出岁月与苦难刻下的痕迹。
台边放着个油纸包。
墨风拆开,里面是件灰衣残片,虽破碎不堪,却与女孩描述一致。
他捧起衣料,指尖忽然一顿——内里竟有夹层。
拆开内衬,里面是一个藏蓝色粗布荷包。
荷包边缘已磨得发白,上面用银线绣着一朵歪扭的小花,绣工稚嫩却认真。袋口系着细绳,绳结是复杂的平安结。
墨风呼吸一滞。
他见过这针脚——
今天那小女孩怀里,布娃娃的裙角上,绣着一模一样的花。
……
次日清晨,墨风带着荷包走进甜甜的帐篷。
女孩坐在干草铺上,小心地为娃娃梳头。
“小丸子,你说爹爹在哪儿呢?”
“你说,他吃上饭了吗?”
看见墨风,她愣了一下,迅速站起,拍拍草屑,像大人般行礼。
“大哥哥好。”
“我叫墨风。”墨风在她面前蹲下,与她平视,“甜甜,我能问你些事吗?”
女孩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期待:“是我爹爹有消息了吗?”
“……”
墨风没回答,只取出荷包,递到她面前。
“这个,你认得吗?”
甜甜眼睛瞬间睁大。
她颤抖着伸出手,没接,只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朵小花。
“……是我绣的。”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去年爹爹生辰,我偷偷跟姨姨学的。
“绣得不好,爹爹却说……这是他这辈子收到最好的礼物。”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泪水却倔强地没掉下来。
“他……在哪儿?”
“……”
墨风闭了闭眼。
“甜甜,”他声音干涩,“你爹爹离开前……说过什么?见过什么特别的人吗?”
女孩抱着娃娃,沉默了很久。
帐篷外传来领早饭的嘈杂,米粥的蒸汽从门帘缝隙钻进来,带着些许暖意。
帐篷内却冷得像冰窖。
“有。”甜甜终于开口了,“是一个漂亮的叔叔。”
“漂亮?”
“是呀。”
她的叙述断断续续,掺杂着孩子的视角和理解,却拼凑出一个令人心寒的图景:
赵家村依山而建,土地贫瘠。
三年前妖兽进山,毁了半数农田,税收却一年重过一年。
甜甜的娘亲得了重病,没钱请医师,咳了小半年,最后连床都下不来。
“爹爹每天上山,想打点值钱的猎物。可山里的好东西,早被妖兽和佣兵搜刮干净了。”
“有一天,爹爹空着手回来,坐在门口的石墩上,一坐就是半夜。”
“后来,那叔叔就来了。他说……有个法子,能让穷苦人变强,让病好起来,让谁也不敢欺负我们。”
墨风声音发紧:“所以……你爹爹信了?”
“爹爹一开始不信。”甜甜摇头,“但那个叔叔说,只要‘练’到很高的境界,就能自己控制自己,变回原来的样子,还能保留力量。”
“他说……这是给走投无路的人,最后的机会。”
“最后的机会……”墨风重复着,喉咙发苦。
他大概猜到了“漂亮男人”是谁,也明白了这“机会”意味着什么。
“爹爹走的那天,”甜甜喃喃,“他把我抱起来,举得很高很高。”
“他说:‘丫头,爹爹要去变厉害,变得谁也不敢欺负咱们。等爹爹回来了,就再也没人敢收我们的钱,医师也会乖乖来给娘亲看病。’”
“他笑了,可眼睛红红的。”
“他还说……‘你要乖乖等爹爹,如果……如果爹爹回来时样子有点怪,你别怕。那还是爹爹,只是变得更厉害了。’”
帐内安静得可怕。
墨风静静看着眼前这个小女孩。她终于哭了,泪水一颗一颗砸在娃娃脸上,却没发出声音,只死死咬着嘴唇,把呜咽都吞回肚子里。
“大哥哥,”她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将烟荷包紧紧攥在胸前,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亮得惊人,“这个……您是在哪里找到的?我爹爹……他?”
她心里,或许已隐隐有了答案。
墨风喉头哽住。
他该怎么答?
说“你爹爹已经被守军杀了”?
说“他成了怪物,这个荷包是从残骸上找到的”?
“甜甜,”他只能隐瞒,“这荷包……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找到的。你爹爹他……去了一个很难回来的地方。”
女孩眼神黯了一瞬,随即又亮起来。
她抓住了关键词——很难,不代表不能!
“很难回来……那就是还能回来,对吗?”她向前一步,小手抓住墨风衣角,“大哥哥,大家都说您是救了藏石城的大英雄,您……您能去那个地方,把我爹爹带回来吗?”
“我可以等,一直等!”
她的手指攥得发白,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娘亲还在村里等着……她病得很重,但她说过,爹爹一定会回来的。爹爹答应过的事,从来没有食言过。”
墨风闭上眼。
他又怎能说出真相?
睁开眼,他看着眼前这张满是期盼的小脸。
“对不起。”他说。
声音很轻,却用尽了力气。
甜甜愣住了。
她似乎在消化这句“对不起”的含义。
是在道歉不能去接爹爹,还是……
“这荷包,”墨风从她手中轻轻拿回,放进她口袋,又从怀中取出一枚翅膀状银牌,放在她手心,“你收好。从今天起,星芒就是你的家。会有哥哥姐姐照顾你,教你习武。”
“好好活下去!”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给出了最重的承诺。
甜甜看着银牌,又抬头看墨风。
她更坚定内心的猜测,眼泪再次涌上,但这一次,泪水没有落下。
她只是不住地点头,把银牌紧紧抱在怀里。
“我会……好好活下去。”她重复着,像在念一个让远方双亲安心的咒语。
墨风起身,最后摸了摸她的头,转身出帐。
阳光异常刺眼,晃得他失了神……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