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零星的鞭炮声渐渐稀疏，夜色静得能听见屋外微风扫过大门的轻响。我握着手机，又跟云阳细细讲起今日家中热闹，说了姑姑上门、两位表哥贴心给孩子备了礼物红包，也轻轻提起看见旧糕点想起父亲时心头泛起的酸涩。云阳耐心听我絮絮说完，温声宽慰我，亲人相守便是最好的慰藉，明天一众兄弟姐妹同去陪弟弟，家里定会热闹许多，不必时时挂怀伤感。
    几句闲谈聊罢，互道安好，我才缓缓放下手机。屋子里一片安稳的熟睡气息，身旁床榻上，睿睿和小智宝呼吸均匀，白日疯玩了一整天，睡得格外沉。我伸手轻轻抚过两个孩子柔软的发顶，心底积攒一日的欢喜与淡淡的离愁，都慢慢平复下来。
    想起白日里收拾妥当的一筐筐伴手礼，窗花、糕饼、水果、卤味还有表哥准备的零食样样齐全，只等明天一早动身去往弟弟家。一大家子人齐聚一堂，有孩童嬉闹，有长辈闲话，想来能稍稍驱散他独守空屋的冷清。
    老爸虽不在身边，可血脉相连的亲人依旧彼此牵挂扶持，这么想着，困意渐渐涌上来，我沉沉睡了过去。
    天光未亮，窗外蒙着一层浅灰薄雾，零星几声早起的爆竹遥遥飘进屋内。我是第一个醒的，身旁两个孩子睡得香甜，小身子微微蜷着，呼吸轻柔绵长。我轻手轻脚起身，刻意放轻脚步，生怕走动的声响惊扰一家人。
    刚踏出房门，清甜温热的粥香扑面而来，奶奶早已守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熬着米粥，案上摆好提前蒸软的面点。少文也起得很早，低头清洗昨日备好的水果，分门别类装进保鲜袋；少奇蹲在廊下，把打包好的卤味、糕饼一一码进大竹篮，两只竹筐被礼品堆得满满当当。
    听见脚步声，奶奶停下搅动米粥的木勺，伸手精准牵住我的手腕，柔声叮嘱：“等会儿路上天凉，那件厚外套记得穿上，到了你弟弟家，多说些开心趣事，别总揪着伤心事胡思乱想。”我轻轻点头，指尖慢慢抚过竹篮边缘，摸到布袋里叠得平整素雅的窗花，心里踏实安稳了不少。
    没过多久手机轻轻震动，是两位姐姐发来消息，说已经收拾妥当，准备出发，到弟弟家门口汇合。我慢慢打字回复：好的，我和少文、少奇带着小智宝、小睿睿吃完粥就过去。
    少文放下手里清洗的水果，快步跑进卧室喊孩子起床，嗓门温和又轻快：“起床啦起床啦，两个小宝贝，等下要去舅舅家，怎么还赖床？太阳都要晒屁股咯！大姨妈小姨妈早就到舅舅家等你们，今天还有表哥表姐陪着，可热闹了，快点起来！”
    我在卫生间简单洗漱完，就听见屋内两道软糯的童声揉着睡意哼哼唧唧，没片刻功夫，蹬被子、穿鞋子的细碎动静接连传来。小智宝一骨碌翻身爬起，第一件事就抱牢昨日表哥送的卡通小提灯；睿睿则小心翼翼抱起绘本，生怕折坏书页，嘴里碎碎念要拿给小舅看。
    我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两个孩子的额头，确认没有受凉，再帮他们拉好厚实外套。少文端来温水，让两个小家伙简单洗漱；奶奶盛出温热米粥，搭配松软蒸点，一大家人围在桌边匆匆吃起早饭。
    饭桌上两个孩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会儿追问小舅家里有没有糖果，一会儿念叨想见表哥，满心期待今天的相聚。吃完早饭，少奇把两大筐伴手礼搬到摩托车旁，水果、卤味、糕点、零食码得满满当当，我把窗花单独收进随身布袋，紧紧攥在手里。
    一切收拾妥当，少文载着我骑车装运礼品，少奇推出电动车，小智宝坐中间，小睿睿坐在后座。两个孩子朝着门口相送的爷爷奶奶挥了挥手，我们一前一后，往弟弟家赶去。
    抵达弟弟家门口，耳边立刻响起熟悉的招呼声。大姐、二姐、大姐夫、二姐夫都在，二姐的两个孩子、大姐的一双儿女站在一旁等候，二姐一家是搭大姐的小车过来的，她家还没购置私家车。弟弟主动上前，伸手帮我们搬运车上的礼品进屋。
    两个孩子看见一众亲人，立马从电动车上蹦跳下来，小智宝抱紧小提灯，睿睿护着怀里绘本，小跑着冲向表哥表姐，一群小孩瞬间围作一团，叽叽喳喳闹个不停。
    大姐快步上前扶住我的胳膊，轻声问我一路赶路冷不冷，又往我手里塞了一块温热的糖糕。几位姐夫主动搭手，和弟弟、少奇一同拎起竹篮、水果袋往堂屋走，各样礼品很快堆满一侧的长桌。
    进屋后，我从布袋取出素雅窗花，招呼孩子们一同帮忙张贴。姐弟几人分站窗户两侧，轻轻抚平轻薄窗纸，淡红纹样贴在素净木窗上，原本冷清的小屋瞬间添了浓浓的年味。奶奶出门前的叮嘱我牢牢记在心底，全程只挑快活热闹的话题闲谈，刻意避开容易伤感的旧事。
    弟弟搬来几条长凳，所有人围坐一堂。表哥表姐围着睿睿、小智宝，好奇打量发光小灯笼，小智宝当即按下开关，暖黄柔光映着一张张笑脸；睿睿翻开绘本，挨个给大家讲解图画，弟弟坐在一旁静静聆听，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连日独居的孤单消散大半。
    歇了片刻，弟弟开口跟我们说：“中午不在我家开火，咱们去叔叔婶婶那边吃饭，今天几位姑姑全都回去了，好几桌人一起做饭，不用分开折腾，奶奶也住在那边，正好过去陪陪她。”
    大姐连连附和：“说得没错，奶奶年纪大了，常年跟着叔叔生活，今天一家人齐聚，理应过去团圆吃顿饭。”
    我心里隐隐有些怯意，低声说道：“那边人太多，我看不清，难免局促。”
    二姐伸手拉住我的手宽慰：“没事的，人多才热闹，跟着我们一起去吧。”
    说罢几人结伴动身，大姐顺手挑了一部分我们带来的礼品放到车上，笑着说不能空着手上门。东西刚收拾妥当，婶婶就特意过来招呼我们：“你们回来得真早，今天都在院里开火，快过去坐坐。”
    我们笑着应声，立刻动身往叔叔家走。孩子们一听要去太奶奶和小外公家，全都欢喜得蹦蹦跳跳。孩子们口中的太奶奶，是我的亲奶奶；小外公是父亲的弟弟、我的叔叔，奶奶常年跟着叔叔同住，逢年过节全家都往这处院子相聚。
    表哥表姐牵着小智宝、睿睿走在前头，叽叽喳喳商量等下凑在一起翻看绘本。弟弟锁好家门，一大群人热热闹闹结伴前行，耳边满是轻快杂乱的脚步声、孩童此起彼伏的笑闹声。街边家家户户飘出炖肉、糕点的香甜气息，沿途邻里碰面，纷纷出声拜年，人声温和喧闹，满是年的味道。
    还没踏进院子，厨房内切菜的笃笃声、亲人的说笑声一阵阵传来，烟囱飘出淡淡的柴火烟火，微风拂过，轻轻落在我的脸颊上。
    廊下坐着的奶奶先听见我们的动静，扬声唤我的名字。我循着熟悉的声音缓步上前，她早早伸着手等候，精准攥住我的手腕，掌心温热粗糙，细细询问我早上赶路冷不冷，两个孩子早饭有没有好好吃。一旁的小外公也走上前搭话，嗓音宽厚，不停招呼我们进屋歇脚。
    婶婶忙前忙后招待众人，轻轻拉着我的胳膊往院里带，说一早收拾好三张实木圆桌，瓜果点心早已摆上桌，就等我们过来。大姐、二姐一进门就扎进厨房，帮几位姑姑洗菜、切卤味、烧热水；少文、少奇、弟弟和几位姐夫站在院子另一侧闲谈，嗓门敞亮温和，时不时传来阵阵说笑。
    小孩子无拘无束，提着灯笼在我脚边来回奔跑，柔软衣角不时擦过我的手背。跑累了就扎堆坐在台阶上，你一言我一语讨论绘本里的画面。小智宝时不时点亮灯笼，柔和微光落在我的手背上，温温软软。
    起初我心里依旧局促，人多嘈杂，视线不便总担心磕碰，可耳边连绵不断的闲谈、清脆的孩童笑声，慢慢化开了我心底的不安。
    奶奶挨着我坐下，手掌轻轻拍着我的手背低声劝导：“难得所有亲人凑齐，人多才是过年该有的模样。你弟弟平日里独自在家冷冷清清，今天这么多人围着他，心里也能宽快不少。”
    我轻轻点头，侧耳聆听弟弟熟悉的话音，他正和小外公、几位姑父闲谈工作、庄稼琐事，语气松弛自在，全然没有往日独居时低沉落寞的模样。
    没过多久，一盘盘热菜陆续端上桌，浓郁饭菜香气裹满整个小院。婶婶招呼大家分头落座，三张桌子坐满老人晚辈，碗筷碰撞声、闲话交谈声交织在一起，团圆的暖意填满每个角落。
    孩子们单独凑成一桌，互相分享口袋里的糖果零食，灯笼搁在桌边，时不时透出一圈柔光；长辈那一桌聊着往年旧事，大多是父亲尚在人世时全家团圆的趣事，言语间藏着浅浅思念，却没有压抑的伤感，每个人都珍惜此刻全员相聚的时光。弟弟坐在小外公身侧十分勤快，不停给奶奶、几位姑姑夹合口的饭菜，今日开口说话的次数，胜过往年任何一个春节。
    我安静坐在位置上慢慢用餐，耳边全是熟悉亲人的声响，指尖触到口袋里的手机，暗自打算，等到深夜所有人歇息后，一定要把今日满满的热闹细细讲给云阳，告诉他弟弟今日格外开怀，一大家人彼此相伴，所有孤单都被暖意抚平。
    酒足饭饱，众人放下碗筷，搬来木板凳坐在院中晒午后暖阳。奶奶、太奶奶、小外公和几位姑姑凑在一起说笑，说起过年讨吉利的老规矩，要挨个给小辈发红包，保佑孩子们岁岁平安。婶婶、几位姐夫也笑着搭腔，各自备了小红包，添一份喜庆。
    孩子们听见“红包”二字，立刻欢呼着围到老人们身前，一句句吉祥话接连不断。太奶奶慢悠悠拿出提前备好的红纸红包，挨个递到每个孩子手中；奶奶单独准备了两份厚实红包，交到睿睿和小智宝手里时，特意攥住两个小家伙的小手多叮嘱几句，盼他们健康长大。小外公、几位姑姑、大姐二姐、婶婶和姐夫依次分发红包，片刻之后，每个孩子的衣兜都塞得鼓鼓囊囊。
    小智宝攥着厚厚一沓红包，哒哒小跑扑到我身前，把所有红纸包全部塞进我的掌心，脆生生说要妈妈帮忙收好；睿睿紧随其后，小心翼翼捧着自己的红包，生怕折坏边角。我指尖细细摩挲粗糙的红纸，心底漫上满溢的柔软，薄薄红包里，装着所有长辈沉甸甸的疼爱与期许。
    收好红包，孩子们围作一团，互相展示灯笼、绘本和糖果，叽叽喳喳分享今日收到的欢喜。姑姑们围在我左右，一左一右拉住我的手，唠家常、聊孩子日常；男人们坐在不远处，谈论今年收成与外出务工的规划；孩子们提着灯笼在脚边来回奔跑，时不时扑过来靠在我的腿上，软乎乎地撒娇。
    奶奶倚靠在木椅上，静静听着满院儿孙的欢声笑语，笑意始终挂在脸上。我倚着板凳，仅凭耳边声响、肌肤触到的暖意感受环绕身旁的亲人，鼻尖萦绕着饭菜残留的香甜，心底又软又酸。父亲已经离开我们，可姐弟姊妹始终互相牵挂照料，长辈处处体恤我看不见的难处，孩童天真相伴，这份割不断的血脉温情，总能治愈每一个独自难熬、满心思念的时刻。
    阳光缓缓向西倾斜，温柔暖意依旧裹着整座小院。我们陪着奶奶、小外公闲话了大半日，临走前互相约定，往后每一个年节，都要齐聚在太奶奶和小外公家，无论如何，绝不会让家里任何一个人独自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