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96章 陪他聊上片刻(1/1)  清果泡泡的新书忙人人生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时序辗转,人间四季从来不会为谁停留。
    盛夏的暖风、蝉鸣、孩童身上柔软的新衣,连同我满心酸涩的思念,都被缓缓吹远。秋意悄悄漫过乡间小路,叶落无声,秋雨微凉,日复一日抚平着心底尖锐的痛感。我在细碎日常里慢慢安稳,陪着孩子长大,伴着家人度日,和云阳日日闲谈为伴,把对爸妈的牵挂,妥帖藏进了一饭一息、一朝一暮里。
    等几场寒风掠过枝头,梧桐落尽,草木凝霜,隆冬便悄然而至。寒风敲打着窗棂,带走了最后一点余温,村口路边渐渐挂上红彤彤的灯笼,摊贩摆满对联福字、糖果干果,热闹的人声扑面而来。岁岁年年,新年依旧如期而至,只是我的人生,再也回不到从前圆满的模样。
    这是爸爸离开后的第一个冬天,也是我第一次,没有了归期可盼的新年。
    往年腊月伊始,爸爸总会早早打来电话,嗓音温温的,一遍遍叮嘱我天冷加衣,问我家里年货备得如何,问两个孩子有没有乖乖听话。他总盼着我带着孩子回老家坐坐、吃顿家常饭,简简单单的相聚,便是他一整年最期盼的欢喜。那时候的年,一半是人间热闹,一半是爸爸满心的等候与牵挂。
    可今年,冬风依旧,年味依旧,那个年年盼我归家、岁岁念我冷暖的人,永远长眠在了寂静的山林里。
    我心底时常惦念起自家弟弟,他才二十出头,年纪尚轻,至今还未成家。往年在外务工年末返乡,总有老爸在家等候,大事小事都有人替他兜底分忧。如今老爸不在,这个年他孤身一人回来,该有多孤单。想来这一场离别,最可怜、最无措、满心迷茫的人其实是他,从前凡事有老爸依靠,现下骤然失去依靠,前路往后,再无人细细为他筹谋。老爸实在走的太突然,太猝不及防了,我还好,有那么多人照顾着我,呵护着我,我那个可怜的弟弟啊,希望也有人温暖他,治愈他, 宽敞明亮的客厅里,暖意融融。公婆向来细致,早早便开始忙着筹备年货。爷爷细心擦拭门窗、清扫屋内角落,把屋子打理得一尘不染、亮堂整洁;奶奶日日守着厨房忙碌,晾晒腊肉、炸金黄酥肉、蒸软糯年糕,屋内整日飘着香甜温热的吃食香气。少文愈发体贴稳妥,忙完手头的活计,便包揽了家里所有杂事,置办年货、添置新衣、收拾家务,事事打理得妥妥当当,从不让我费心劳累。
    距离除夕还有一周的时候,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伴着一声清亮的呼喊,是在外务工大半年的小叔子少奇赶回来了。
    少奇常年在外省工地干活,一年到头只有过年才能归家,身上还沾着一路风尘,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发出轻轻的咕噜声响。一进门他先朝客厅里的公婆问好,放下行李,第一件事就翻出带给长辈的礼物。他将一副加厚防寒护膝递到爷爷手中,轻声叮嘱:“爸,您常年操劳,冬天膝盖容易酸痛,这个护膝保暖舒服,干活走路都能用。”
    随后又把柔软的印花软头巾、舒缓腰腿酸痛的膏药送到奶奶手里:“妈,乡下湿气重,您总腰酸背痛,贴上膏药能舒缓不少,头巾厚实挡风,平日里做饭、出门都好用。”二老满心欣慰,笑着将礼物细心收好。
    安顿好爷爷奶奶,少奇才快步走到我身边,语气温和又关切:“嫂子,我回来啦,这一年家里辛苦你和哥了。”
    他从包里翻出两盒柔软厚实的毛线围巾塞到我手里,又拿出两套崭新厚实的儿童棉衣,递去给一旁蹦蹦跳跳玩耍的睿睿和小智宝。
    “知道嫂子眼睛不方便,冬天出门风大,特意挑了料子软糯不扎脖子的围巾;两个小家伙长得快,特意买了厚实暖和的新棉袄,过年穿正好。”
    两个孩子一看见新衣服,瞬间眼睛发亮,叽叽喳喳围了上来,小短腿哒哒跑动,欢喜得不得了。小智宝性子活泼调皮,立刻伸出小手摸了摸棉衣软软的面料,奶声奶气地追问:“叔叔!是给我和哥哥的新过年衣服吗?好软好暖和呀!”稚嫩的童音甜甜的,满是纯粹的欢喜。
    奶奶笑着上前接过少奇肩上的大包,嗔怪他在外打工辛苦,不用年年破费带礼物。少奇挠挠头,坐在客厅的板凳上,说起在外务工的日常,工地伙食简单,日日起早贪黑,心里最牵挂的始终是家里老小。说着话,他目光轻轻落在我身上,语气愈发温柔:“前段时间哥跟我通电话,说了岳父离世的事,我在外太远赶不回来帮忙,心里一直惦记你,知道你那段日子格外难熬。”
    我指尖摩挲着围巾细腻柔软的绒面,听见这话喉头微微发紧,轻轻摇了摇头。少文坐在一旁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轻声宽慰,兄弟俩难得团聚,唠起外头的见闻、来年的打算,温柔的闲谈声让客厅愈发热闹温馨。
    自从小叔回家,两个孩子整日黏着他,满屋子都是孩童清脆的笑声。往日安静内敛的睿睿,天天跟着少奇忙活,踮着脚尖帮忙递春联、粘窗花,常常把控不好力度,红纸歪歪扭扭贴在窗沿,他便垂着脑袋不好意思地傻笑,转头又扯着小叔的衣袖要重新贴。小智宝总跟在两人身后打转,怀里揣着一把糖果,走两步就剥开一颗塞进嘴里,糖渣沾得嘴角一圈,还举着糖块凑到我跟前,非要分我一半。
    白天兄弟二人出门采买,回来总会捎上小灯笼、塑料小鞭炮给孩子。两个小家伙拿到手便不肯撒手,在客厅里来回追逐,提着灯笼互相照来照去,偶尔碰倒桌边摆放的干果碟,慌忙蹲下身捡拾,又互相推搡着嬉笑打闹。少奇闲暇时还给他们讲外地的新鲜趣事,两个孩子听得目不转睛,时不时抛出一连串天马行空的问题,吵吵闹闹,冲淡了藏在我心底的落寞。
    他们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呵护着我的情绪,从不在我面前刻意提起过往的遗憾,只用最温柔、最踏实的日常,一点点填满我心底空落落的缝隙,让我即便身处无边黑暗,也能被暖意紧紧包裹。
    冬日的暖阳透过窗棂洒进客厅,小睿睿常会搬来矮凳坐在我身旁,安安静静念书上的短句;小智宝则整个人依偎在我身侧,软软的小手抓着我的衣角,絮絮叨叨说着方才和小叔玩耍的小事。耳边时时响起孩子奔跑的脚步声、清脆的笑闹声,混着厨房飘来的食物香气、爷爷奶奶温和的叮嘱、兄弟二人闲谈的话音,一室鲜活温柔。
    只是夜深人静,万物归于沉寂时,心底的思念连同对弟弟的担忧会一同悄悄翻涌。
    我依旧看不见漫天飞雪,看不见红灯高挂的喜庆盛景,我的世界常年是一片安静的漆黑。可我能清晰感知到周遭的热闹,也能敏锐察觉心底的空缺——这世间所有团圆喜乐,都再也填不满爸爸离开后,心底永恒的缺憾。
    往年过年,我纵使双目不便,总有一处地方有人等我奔赴。哪怕步履缓慢,只要想起有人满心期盼,心底便是安稳滚烫。而今岁岁年年,万家灯火璀璨,我却再也没有那个时刻等候我的故人,一想到独自在外漂泊、尚且年少的弟弟,心口又是一阵发酸。
    我常常在静谧的夜里,靠着读屏,翻看和云阳的聊天记录。这大半年来,他依旧日日在线,温柔不减分毫,从不催促,从不缺席。天冷了会叮嘱我保暖降温,孩子吵闹时会耐心听我碎碎闲谈,我偶尔低落难过,或是忧心弟弟往后的日子,他便温柔宽慰,字字句句皆是妥帖的心疼。
    遥遥千里的网络两端,素未谋面的温柔守候,成了我黑暗岁月里,最安稳的底气。寻常日常予我温暖,山海温柔伴我往后余生。
    日子一天天靠近除夕,年味愈发浓郁。邻里间断断续续响起声响,家家户户皆是团圆喜乐。公婆怕我触景伤情,时常坐在我身边闲谈,细数往年轻松趣事,宽慰我平安顺遂便是难得圆满。少奇也时常陪我说话,讲些在外轻松好玩的小事,刻意避开伤感话题,只想哄我宽心。
    我静静听着家人闲谈,眼底温热,心底澄澈坦然。
    我终于彻底懂得,生死离别终是常态,遗憾亦是人生常态。爸爸的离开,不是永远的离别,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伴我。他藏在冬日温柔的晚风里,藏在孩子岁岁安康的笑意里,藏在我岁岁平安的余生里,也会默默护着尚且迷茫无措的弟弟。
    除夕当夜,客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一家人围坐一桌,满桌都是公婆精心烹制的年夜饭,热气腾腾,香气四溢。少文细心替我布菜,轻声和我闲谈家常;少奇忙着给爷爷奶奶添酒,又不停给两个侄子夹爱吃的菜,欢声笑语此起彼伏。爷爷奶奶陪着孩子说笑打闹,屋内满是热闹鲜活的气息。窗外声响阵阵,人间岁岁年年,皆是团圆盛景。
    我安静坐在灯火里,听着满室欢声笑语,听着窗外此起彼伏的声响。漆黑的世界里,没有璀璨星河,没有漫天亮色,可我的心底,早已盛满温柔暖意。
    一桌宴席渐渐吃至尾声,碗筷轻放,喧闹稍歇,我心里挂念孤身在家的弟弟,便拿出手机拨通了他的电话,想好好听听他的声音,多说几句贴心话,稍稍驱散他独守屋子的孤单。
    电话接通,听筒里传来弟弟略显单薄的嗓音,我轻声开口细细询问他近况。问他今日年夜饭是独自在家简单煮些饭菜,还是前去叔叔家一同过节;又问他在外奔波大半年返乡归来,有没有抽空好好收拾清扫许久无人居住的房子,屋里被褥、杂物可都打理妥当。
    回家是否有好吃的等等,
    我放缓语调,慢慢同他闲话家常,听他讲这一年在外务工的辛苦,讲独自守着空屋的冷清。从前有父亲时时惦记开导他,如今只剩我们3个姐姐记挂他前路冷暖,隔着一段距离,只能借着一通电话,把满心担忧与惦念细细说给他听,多陪他聊上片刻,也好让他少几分独处的落寞。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